罗栀摇摇头。
“太医们说,只能维持七日。”
暮色从水面上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拢成模糊的暗影。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水波的微响。
商玦看向她。
“别担心,或许,我们和他们以暴制暴,会有好结果。”
罗栀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去年夏天我们也来过这儿。那时候刚监国没多久,什么事都不懂,心大,什么都不怕,在这里玩的忘乎所以,现在想想,那时多好啊,没什么烦恼,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商玦侧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轮廓很清晰,眉眼的线条被天边最后那一线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你那时候,我一想靠近你。你就躲着我,多一句情话都不跟我说。我还想过,殿下是不是讨厌我。”
罗栀转过头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微微晃着。她看了他两息的功夫,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回水面上。
“我哪有时间谈恋爱啊,那日出来玩都是偷闲,而且你知道吗,在那本书里啊,你也是害死朝宁的罪魁祸首之一,所以我根本不敢靠近你。”
罗栀的语气中带笑,故作轻松。
商玦却没有想到。
“我竟然在那本书里这么坏?”
“对啊,你在书里明明答应庇护朝宁的,结果将其出卖,间接导致了朝宁和亲后惨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臣永远不会。”
罗栀看到他一本正经傻乎乎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了,毕竟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商玦,我要去和亲了。”
商玦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担忧的,还是来了。
“不可以……”
罗栀食指抵住他的唇。
“商玦,你听我说,从我一来到这个世界我就在找扭转命运的办法,但是,哪怕我精通查账,也把怀禹教的很仁善,都没能改变和亲这个结局。一旦和亲,上辈子会发生的事,这辈子依旧会发生,事已至此,我只能遵循命运的安排。我跑不掉的。”
她说着,商玦的泪已经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紧紧抱住。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栀栀,你知道吗,从我确定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笃定,我商玦,此生甘愿做你算盘里的一颗算珠,哪怕你利用我也好,爱我也好,让我臣服于你也好,我都甘之如饴。所以,我一定会破局,让你,让陛下,让我们,免于危难。”
罗栀却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商玦,别为了我冒险,我走了之后,你找一个好女子,好好过日子。或许,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意外,所以,这个机缘,也可能会带我回到我本来的世界中去。你应该祝福我。”
他看到她的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衣服上,忍不住心疼,用手轻轻地擦了又擦。
“你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栀栀,你好狠心。”
他带着哭腔,一时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威风凛凛,傲娇的不行的尚书大人,反而像平常男女恋爱时患得患失的小男生。
“能不能,不要留我一个人?”
罗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看着远方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又暗下去,变成灰紫,变成灰蓝。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长痛不如短痛,我也不希望我拖累你,更何况,朝堂上,以后怀禹,还需要你来辅佐照顾,你不能有事。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商玦坐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你一走,商玦此生,就真的没有什么念想了。”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我们该回去了。”罗栀率先结束了话题。
船靠岸的时候罗栀先站起来。商玦也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下船篷才站稳。
商玦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是凉的,他没有攥住她,只是碰着,指腹贴着她的指背,贴了很久。罗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本宫,也回了。”
商玦上岸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看着她拐过塘岸的弯,被那片垂下来的柳条遮住了,又从那片柳条的另一头露出来,越来越小。她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她走出塘岸的尽头,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而远处,太后的耳目站在那边,看到分道扬镳的两人,看到痛哭流涕的商玦,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