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闻祁却笑了,低沉的笑声回荡在逼仄悠长的甬道中:“我能做什么,你带着佑清从汴京来到姑苏,私以为隐姓埋名可以逃避一世,但是你没看出来吗?佑清长得越来越像一个人……”
他眼前闪现过佑清伏在榻上脆弱的样子,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二十年前,也是一个深夜,小女孩也是这样趴在榻上,背后血肉模糊,却极力忍住疼痛连一声啜泣都没发出来,甚至分出心来安慰他。
甄闻祁六岁时,父亲带回来一个女婴。那女婴尚在襁褓,是刚出生不久的样子,府中人皆称那是父亲养在漠北的外室所生,父亲没有反驳,反而任由流言四散,甚至传出甄府。
但甄闻祁知道,这不可能。
父母伉俪,外室一事更是闻所未闻,而且他不止一次看到父母对着女婴露出受伤悲痛的表情。
彼时朝廷动乱,平王一党因平王一死失去庇佑,父亲赋闲在家,甄府罕见地过了一段平和安稳的日子,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变故发生在三年后。
甄闻祁九岁,那女婴长成三岁,每日扎着辫子头,被甄母打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整日在院中举着风车到处跑,那彩色风车呼噜噜直转。
“呜——呜——”女孩跑起来飞快,一点不像只三岁的模样,“娘!娘!出去玩!”
她沿着九曲长廊穿过湖面,一直跑到水榭中才停下,累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甄母和甄闻祁坐在水榭中温书,石桌上满满摆了一桌。
女孩跑进来才发现亭中不止一人,顿时收敛起笑意,蹑手蹑脚跑到甄母旁边,小心翼翼去瞧甄闻祁。
对于这个哥哥,她是有点害怕的。
无他,甄闻祁从来没对女孩笑过,平日里总是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话也是冷冰冰的,还总爱罚她。
写错一个字少吃一颗糖,饭前吃蜜饯就要睡前多站一炷香,下雨天不能贪玩水,太热了不能多吃冰酪,就连每天的霜糖玉蜂儿都要定量。
什么嘛?哥哥真的很吓人。
“娘,看灯笼。”女孩拉拉甄母衣袖,甄母顺势弯腰凑过来听她说话。
甄母有些疑惑,把目光挪向立在一旁的侍女,问:“灯笼?什么灯笼?”
侍女笑道:“夫人忘了,今日是上元节,西街有灯会呢,小姐大概是听到府中下人在讨论灯会,想去看一看。”
“那可不行,安安又忘记郎中爷爷的叮嘱了?”甄母柔声拒绝。
不同甄父粗犷的气质,甄母喜好读书,虽长得高,但身量纤纤,未经过漠北风沙洗礼,又比京中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多了几分书卷气。
安安是女孩儿的乳名,至于大名,除了甄父无人知晓,素日里也都以“安安”、“小姐”做称呼。
自她被带回府中便未出过府,长日参汤不离口,一旬便要请郎中来瞧一次,说是胎里带来的病症,受不得风,只能精细养着,故而外人只道甄府小姐是个病秧子,并未见过真容。
甄母拒绝安安的请求,也是此道理。
“娘,安安无事。”安安央求,圆眼眶竟挤出一滴泪,看起来可怜巴巴的,“灯笼,灯笼好看。”
众人目光皆落在安安身上,甄闻祁放下手中笔,静静看着,原本因认真写字而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倒显得柔和了几分。
甄母有些无奈,她最怕女孩撒娇,因为一撒娇,原则是可以抛诸脑后的,实在忍不下心拒绝。
可是安安不能出府,西街灯会人来人往,更不好露面。
甄母正想着说辞去哄安安,却听甄闻祁说:“娘,安安没出过府,如今她身体大好,去看看也没什么。”
平日里对安安管教最严的就是甄闻祁,如今怎么开口求情了?甄母有些惊讶,不由偏过头去看自己俨如小大人般的儿子。
她目光刚触及甄闻祁的脸,甄闻祁猛地扭过脸,只露出后脑勺和耳朵,那耳尖红彤彤的,十分显目。
这是害羞了。
甄母自然知道甄闻祁的脾气,忍俊不禁,故意问:“你平日最是拘着妹妹,今天怎么替她求情了?”
“我才没有。”甄闻祁嘟嘟囔囔反驳,说话却少些底气,“我就是看不惯她撒娇,觉得碍眼。既不能受风,带个小斗笠把脸遮住就好。”
如此,那便去吧。如今城中已然安稳,多带些人手乔装打扮,只去樊楼、画舫等较隐蔽的地方,想来也无大碍。
想到这儿,甄母也不好再拒绝,只差人给安安换了身衣衫,又戴好帷帽,一行人做着马车往西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