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江渺看向江璟儿的目光多了几缕厌恶。

像是察觉到有人，床上的江璟儿悠悠转醒。待看清来人，她忽地笑了。

“呵，渺妹妹来了，快坐。”

像是厌倦极了这般虚伪的做派，江渺并未回应她，径直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光清泠。

阿洛会意，立刻上前，将手中一直小心捧着的黑漆木匣置于桌上，又取出其中的东西，一一在江璟儿面前摊开。

只是一眼，江璟儿身形一顿，终于卸了她那副面具，目光阴沉地看着她，森森然道:“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江渺缓缓将从偏院老妈妈那边取到的药膏推向她的面前，冷言道:“阿玉不过长得有几分像我，你便唆使柳儿磋磨她，如此还不够，更利用灵儿陷害阿玉偷窃，之后装作好心送药，将这见血就能加快肌肤腐烂的药膏赠与她。”

“阿玉死后，你取走她的香囊，找到碧心，让其为姐姐报仇。”

“碧心与阿玉相依为命，两姐妹感情深厚，她为了姐姐竟然不惜豁出性命来万安寺行刺。”

“碧心被我抓住以后，也是你利用陀罗息和幽霜石的特性，将其灭口的，是与不是？”

听到陀罗息和幽霜石，江璟儿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她确实没料到，江渺竟能查到这个地步。这两样稀罕之物，乃异邦秘药，别说寻常官宦女眷，便是皇亲贵胄也未必知晓其名，遑论特性。这个不学无术、只知痴缠陵王的堂妹，何时有了这般见识？

她没有回江渺的话，眼光锐利地盯着江渺，冷笑一声:“渺妹妹还真是深藏不露。倒是叫姐姐好奇，妹妹背后，究竟是哪路高人指点？”

她问她背后是何人，怎么不想她好歹是个嫡女，能利用的资源要比她丰富许多，这话应该是她反问才对。江渺学着她冷冷一笑:“高人？妹妹倒是更想知道，姐姐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么会这些阴狠手段？”

江璟儿还欲与她周旋，却见江渺突然将檀木箱子打开，她送她那串玛瑙珠链，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璟儿姐姐，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何必再打这些哑谜？你恨我入骨，欲除之而后快，你现在应该很后悔没有直接在这珠链上下最狠，最快能让人死亡的药吧！”

江璟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收缩的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她那双惯常含笑的杏眼，在这一刻显得有些骇然。

自那日江渺开口讨要这珠链未果之后，这串玛瑙便被她收了起来，此后每一日，她都会在无人时取出，用特制的药汁反复浸染，细细涂抹。那过程缓慢而隐秘，需要极大的耐心。

她计算着时日，想象着药性一点点渗入珠体内部，在将来某个看似平常的日夜，悄然释放，无声无息地达成她的目的。

江渺看着她有些心神恍然的样子，继续道:“让我猜猜是为什么？嗯……，因为比起让我死掉，其实你最想看到的是我缠绵病榻，生不如死对吗？”

江璟儿的眼光骤然冷却，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江渺。对了，母亲怀孕了。你听到这个消息时候是不是心里恨得像被滚油煎过？”

“你撺掇灵儿引我犯错，万安寺将我的行程泄露给安乐郡主，准备等安乐郡主将我拿住后，再安排碧心行刺。为的就是让母亲小产，是与不是？”

江璟儿并未开口，只是神色变得越来越复杂。

江渺继续道:“后来你见碧心被我若所擒，担心自己的计划暴露。你使灵儿带着装有陀罗息的荷包接近碧心，而早就被你们埋下幽霜石的碧心在接触到陀罗息时便暴毙而亡。让我查无可查。”

“你一计不成，又联合安乐企图在提灯节利用陵王府中暗卫执行任务之时，让灵儿引我去画舫，意图趁乱刺杀我。”

江渺冷冷笑笑:“可惜，你的计划再次落空了！”

“所以……”

她故意拉长语调:“所以你送给我这带毒的珠链，是想让我不知不觉地中毒，成为你掌中之物，任你处置对吧？”

“可惜，落霞被抓到，你以为你的计划落空。恰好我又拆穿你给母亲下药的真相，你终于决定要在安国公府利用赵婉欣杀掉我，是与不是？！”

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她说得竟分毫不差。

太阳不知何时悄然离开，周围陡然变的昏暗。

江璟儿的脸，一半恰好落在阴影之中，浅浅被覆上一层灰，另一半脸白的像上好的宣纸，紧绷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时光在凝固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每一息像是被刻意拉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后悔，亦或是不甘，全部都在心底反复翻腾，搅得她肝胆欲裂。

忽的一声惊雷炸响，白光一闪，烈风穿堂而过，卷起床边纱幔层层飞舞。

转眼暴雨骤至。

江璟儿突然在这狂风乱雨之中，仰起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