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江渺,等着她点头。旁边的柳如云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正要开口回绝,江渺却微微地朝她摇摇头。
“舅母说的哪里话,若微表妹是侯府的亲眷,按理说宫宴带上她也是应当的,只是宫宴规矩多,怕表妹一时不适应,既然舅母开口,那侄女便尽力照应着,到时候表妹跟在我身边便是。”
蒋氏见她答应得这般痛快,反倒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哎呀,那可就多谢渺儿了!我这就回去让若微好好准备,到时候一定让她跟紧你,绝不给你添乱。"
她连声道谢,又假惺惺地叮嘱了几句让柳如云好生休养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越来越远,像一阵聒噪的风终于刮了过去。
门合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柳如云靠在软枕上,很是不解的问道:“你答应她做什么?那柳若微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到了宫宴上,指不定要给你惹出什么乱子来。”
江渺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药,小心地喂到柳如云嘴里,轻声道:“女儿只道,可是舅母今天来,明显就是为了宫宴而来。女儿若是当面回绝了,她定会缠着母亲不放。母亲如今需要静养,何必为她这点事劳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若微表妹,到了宫宴上,女儿自然有办法让她安分些。”
柳如云盯着江渺,神色有些复杂。忽而想起江伯玉昨日说的那些话,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之机,心中一时间涌起一阵难言的情绪,她伸手握住江渺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渺儿,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要母亲在一日,母亲就要让你拥有一切。”
江渺微微抬眸,正对上柳如云的眼睛。那双即使带上了岁月痕迹依然明亮惊人的眼睛,其中似乎翻涌着万千情绪,或悲伤,或难过,或坚定,或深爱,全部落在一个人的身影上,那便是她。
她知道自己不认同母亲做的那些事情,可是她也清楚地感受到,柳如云此刻握着她的手有种近乎偏执的爱,藏着母亲对孩子无法言说的深情。
她垂下眼帘,收起脸上的情绪,轻声道:“母亲,女儿知道的。只要母亲在,一家人健健康康地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自己的幸福要建立在夺走林清月本应该拥有的一切的基础上的话,她宁愿失去这一切。踩着别人的幸福得来的东西,并不会令她感到快乐。
柳如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江渺许久,最后满腹心事地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佳贵妃高居于位上,鹅梨帐中香自下而上徐徐升起,最后凝结在空中,整个寝宫噤若寒蝉。
而跪在地上的江伯玉似乎没有感受到这份威压,他低头喊道:“请娘娘成全。”
佳贵妃居高临下的看着江伯玉,面容虽然与平日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她身边的彩屏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家主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泛起白色。
彩屏和身边的杏儿对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不知道等了有多久,佳贵妃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长阳候可真是爱女心切。只是本宫想不明白,你膝下不过只有一个女儿,澈儿虽说求娶的是长阳侯府的嫡女,不也就是你的女儿么,有何分别需要你再来一趟,只为了落实求娶的是江渺?”
江伯玉抬起头来,面不改色的答道:“娘娘明鉴。臣那养女江渺,自幼养在侯府,虽非臣亲生,但十多年来臣与夫人待她如己出,她也一直以侯府嫡女自居,心中早已认定了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几分无奈地叹息:“前些日子陵王殿下在朝堂上请旨,说的是求娶‘侯府嫡女’,这话传回府中,渺儿便心神不宁了。她私下对臣哭诉,说殿下求的是嫡女,可她不过是养女,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日后嫁入王府,旁人也会拿这话来戳她的脊梁骨。她心里惶恐,怕殿下不是真心属意于她。”
说着,江伯玉的语气恳切道:“娘娘,臣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忍看她整日以泪洗面。她想求一个名分,求一个心安。臣无奈,这才厚着脸皮再来求娘娘一回。只要娘娘在陛下面前将话说定,陵王殿下求娶的是臣的养女江渺,她便能安心备嫁,不再胡思乱想。”
佳贵妃听完,冷笑一声,淡淡道:“只是为此?”
“只是为此,还请娘娘成全。”江伯玉再次叩首。
良久,佳贵妃终于开口:“罢了。既然侯爷这般爱女心切,本宫便成全你。明日宫宴之上,本宫会亲自向陛下说定,澈儿求娶的是你的养女江渺,旁的什么人,本宫一概不认。”
江伯玉重重叩首道谢:“多谢娘娘成全。”
待他走出寝殿,脸上带上了笑。丝毫没有听见身后寝宫中传来瓷器落地而破碎的响声。
彩屏跪在地上洒了一地的茶水上,即使碎瓷片磕破了膝盖,也不敢发出一点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