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前十六年里,她叫崔家大女。
三个弟弟尚在酣睡时,她起床推磨,挑水,生火,煮饭。
弟弟们穿新衣,跟着村里赵夫子识字时,她锄地,喂鸡,割草。
弟弟们吃了晚膳,早早上床歇息时,她洗碗,扫地,点灯偷偷读弟弟们的书经。
十六岁,娘把她叫到屋里,语重心长地说:“家里不算富裕,又有三个孩子要养活。待到弟弟讨媳妇儿时,家里怎么拿得出三份钱财?
你爹老了,你要好好心疼他。他替你选了个好人家,虽然是穷了点儿,但给的聘礼很舍得,想来肯定会对你好。你便听他的话,早早嫁了吧。”
她彼时尚不懂婚配的含义,还不知自己是个转手售卖的物件儿。抬头,看见父亲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好似这事与他无关一般。
后两年,她叫陈家妇。
丈夫是个普通的男人,有着天下男人共同的脾性。
她的日子同前十六年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役场。
在她对爱情还存幻想时,曾热切追问自己:如何让丈夫多爱自己一点?是否多了点爱,日子也会轻松些?
某个纳鞋底闲聊的夜晚,别家妇人给出了答案:为他家生个儿子。
此后二十二年,她叫涛儿他娘。
她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心安理得的小偷。
他们偷走她的名字,她的母乳,她的劳动,她的时间,她的希望,只在针锋相对的争吵时回报了一句真心话:“哪个女人不这样?你有什么功劳?”
她怔住了,细想四十年来,只有她的阿婆在幼时真心疼爱她,她唤她小妹,只希望她能做个寻常人家里受尽宠爱的小妹。
崔婆婆安静地收拾完碗筷,待到全家熟睡,当夜就带着少得可怜的嫁妆不回头地走了。
那片土地上,她见过好几个投河的妇人,她们企图借此报复自己的家人,让他们失去一个任劳任怨的奴仆。
崔婆婆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她总认为,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不知翻过了几座山,淌过了几条河,一路就着雨水嚼草根,风餐露宿后寻到泉山村这片崭新土地...
也是在竹梅五岁那年,崔婆婆当她还小,将自己的故事说给她听着玩儿,没成想,她竟认认真真听了去。
她留下一声老成的叹息,抬头满脸郑重地说:“崔婆婆,既然你不喜欢这些名字,你就应该叫小妹。”
崔婆婆噗嗤一声笑出来,捏了捏她粉嫩嫩的脸:“哪有老婆婆叫小妹的。”
竹梅偏要叫,一叫就是十几年,连带着全村都从最开始打趣儿的叫,变成了理所应当的叫。
竹梅拍拍崔婆婆的手背:“小妹婆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崔婆婆这才回过神来,背过去眨巴眼睛,泪水已经开始酝酿,她摆摆手将竹梅打发走:“阿梅啊,你去瞧瞧阿霄,我老觉着他有心事。”
“...好。”竹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听话。
***
“哥。”竹梅叫住回房的竹凌霄:“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竹凌霄啧了一声,将她转过身去推她回房:“你听谁瞎说的,赶了一天路了,早点回去睡觉。”
竹梅借力又转了个身,面对面同他说道:“我刚刚去你的朋友房中道了谢。阿婆都和我说了,连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别瞒我,我也能看出来,你有心事。”
竹凌霄低头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我在都川城夫子曾说过:夫志当存高远,岂囿于一隅?仰高山者,有凌云之志,观鲲鹏者,有...”
“停。。五年不见你还是这个模样,念起诗歌来像个死板的小老太。”竹凌霄低笑,语气很欠。
“哥,这不是诗歌。”
“...”
竹梅秀气的鼻尖被风吹得泛红,坚定的眼神同她出门求学那日如出一辙:“少年心气,除了功名,不就图个游历四海,览尽群山。我知你定有自己的向往,并非心甘情愿留守这方偏远山村。
你的犹豫踌躇无非是因记挂亲人,若真如此,那你不必担忧。五年前我既出门求学,留你在家照料全村老少。今日,你也大可放手,若信得过我,那你便去罢。”
竹凌霄面色如常但心头震动,他既惊讶于竹梅一针见血的劝谏,也替她飞速的成长感到惊喜。
她还是那样事事都办的熨帖,学成归来更显得成熟稳重,如今反倒是显得他这个哥哥不够出彩了。
或许,泉山村交给她也未尝不可...
***
竹凌霄在门外几度徘徊踱步,终于,上前敲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