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分了三条岔道，她踮脚望了又望，黑压压的人群里没有她要寻的青衫，她又不知他在洛阳有何相熟，猜不到会往哪去。

恹恹立在原地，周遭人群往来如织，她好似被流水绕开的一块孤石。

这幅画面正落在拐角处一双沉静的眼眸里，阴翳散去几许，染上一丝清浅的笑意。

随便一个书生，不足让周子衿放在眼里，他只是气自己如此在意，竟因担忧她巴巴跑过来。

见她如此焦急追来，原本堵在胸口的闷气倏然散了大半。

既然她安危无碍，急一急也无妨，省得一门心思惦记旁人。

周子衿敛了笑，转身隐回巷中，穿出窄巷再拐过两条街，寻到一家挂牌安和堂的医馆。

柜台后的小童看见他甚是意外，“郎君又回来配药吗？”

周子衿：“有事进城，今日回不去了，来此处歇一晚。”

小童：“郎君的房间每日都有好好打理，您只管去歇，我手头挪不开，就不招呼您了。”

周子衿颔首，转身往后院去。

小童忽想起什么，扬声补道：“我们掌柜正在后院切药材，郎君可去寻她。”

“知道了。”

周子衿自九岁意外后，对药材医理极感兴趣，拜了安和堂的先任掌柜齐老为师，旧时常来医馆帮着辨药抄方，研习医术，此地算得上他半个家，每每在洛阳城过夜便宿在此处。

往住所要经过一段晾药的长廊，廊下竹匾里摊着新切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切碎的鲜苦气，他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未偏头看，只靠鼻尖气息在心中辨别。

一路辨过去，未见小童口中的掌柜。

他并未特意寻，径直回自己屋中，打开窗子，让微风和外面草药的气息漫进来。

这是少数能令他平静的东西。

身处安和堂，周子衿不出意外睡了个好觉。

夏栀这一夜却频频转醒，越想越蹊跷。

周子衿平白出现在客栈，见朋友的说辞摆明是扯谎，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来寻她的。

偏偏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栀回想起他刚看见自己时的神色，冷淡里压抑着说不清的情绪，当时她太过惊喜，未来得及细想。此刻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嚼，咂摸出几分不对劲。

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惊呼道：“他吃醋了！”

没错，他定是看见自己同袁濯在一处吃醋，这才负气而去。

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把自己重重摔回被褥里，抱着被子滚了半圈，复滚回来，笑声和脸颊一同闷在被子里。

若是来寻她，一定还在洛阳城，以他口是心非的性子，说不得明日会再来，她总是能逮住他的！

夏栀雀跃地半宿没睡着，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对着铜镜仔细又笨拙地盘了发，反复照看，又将素日戴的木簪取下，换上一支前日袁濯赠的青玉簪。

才收拾妥当，伙计正巧在外叩门，道楼下有人寻她。

夏栀对镜抿了个笑，挂起披帛快步下楼。

看见来人，笑意僵在嘴角。

袁濯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看见她发间簪着自己送的青玉簪，咧嘴笑开：“夏娘子早，给你带了胡饼，快趁热吃。”

夏栀没接他递来的胡饼，“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有事要忙么？”

袁濯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往回收了收，“午时去来得及，便想赶早来看看你这里还有什么需要相帮的。”

面对盛情，夏栀只得再次道谢，“多亏你前些日子帮忙，情况我已了解的差不多，剩下只等花卉运来，你且安心忙自己的事，等花艺盛会结束，我再好生谢你这些时日照应。”

“莫要说见外话，能帮到你我已是万分欣喜。”袁濯抬眼又看簪子，道：“你戴着很好看。”

夏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簪头，正要开口，余光捕捉到门外经过的一道身影，不由分说追了出去。

“周子衿！”

隔着几步远，她脱口唤他大名，引来不少人侧目，那抹靛蓝身影只是停下，没有回头。

夏栀攥紧披帛，几步逼上去，拦在他身前。

他垂着眼，视线紧攫她发间青碧，清凌凌的嗓音渗出寒凉，“有事？”

“这话该我问你吧？昨日来此是见朋友，今日一早又出现在此处，怎么，你朋友也住在这客栈里？”

她靠近的时候，一股陌生香气扑面袭来，霸道地往五脏六腑中闯。

皂角掺了香料的气味，应是洛阳城里常见的洗衣香粉，味道浓烈，不如从前的栀子香清幽。

还是自然的香气更衬她。

周子衿唇线抿成一道薄刃，压下烦杂思绪，淡声道：“路过而已。”

“我应邀替赵员外办花艺大会，可惜对洛阳城不熟悉，偏巧遇上袁郎君，他热心肠，帮了我不少忙。”

夏栀早留意到他视线的停落，边解释边踮脚，不动声色往前凑，青玉簪映着日光在他眸中晃出一道裂痕。

她瞧得真切，更加印证心中猜度，得寸进尺道：“多亏有他，否则我一个人在偌大洛阳城晕头打转，真要生生急死了。”

蛾眉微垂，鸦羽缓慢扫两下，压下眼底狡黠，清澈眸子盛满真诚望向他，端的是楚楚之态。

周子衿瞧的细，没放过她眼尾末梢弯起的细勾。

她的把戏尽收眼底，话里的试探自然也赤裸地暴露在日光下。

他没随她所愿，冷冷反问：“有利用价值的人你都会亲近？”

夏栀本想逼他醋得狠一些，套出几句真心话，听得如此犀利的一问，心口狠狠一缩，佯装的委屈半数成了真，眉心蹙作一团。

没等她想明白是何意味，又听他道：“那你亲近我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