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面不红,气不喘,目光清澈而沉稳,缓声诉说着讨要的话,不知情的见了,当真要被他气定神闲的正经模样糊弄过去。
但他面对的是夏栀,抛出诱饵专等鱼儿咬钩的始作俑者。
她压了压嘴角,故作为难道:“这是袁郎君赠我的,不好转手抵给你。”
清润眸子登时沉了几分,又很快被他敛去,“不肯给?”
夏栀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向他手中的玉簪伸过去。
周子衿下意识握紧,视线紧攫在她指尖动作上。
只见葱白指尖在簪尾上方停顿一瞬,转而张开手掌,掌心贴上他的指骨。
“在我心里郎君自是第一位的,”她细声细语,说着轻揉推了一把,“你喜欢拿去就是了。”
夏栀话音落完便收回触碰,留一抹余温在他手背上。
眼见竹节般修长的手指绷紧又缓缓放松,短暂停顿后,簪子被他收入袖袋。
夏栀悄然弯唇,在他抬眼看回来前收了视线,笑盈盈追问:“郎君可还看上这屋里别的?我一并给你拿去。”
本就莹润的红唇,经他方才一番着色,愈发饱满潋滟,像沾了晨露的樱桃般诱人,此时一张一合,只差将答案递近他嘴里。
周子衿没遂她的心意接话。
夏栀倾身凑近些许,带着袭人的香气,“郎君看清楚,想清楚,可还有想要的。”
她离的这样近,占据他全部视线。
答案就在周子衿舌尖,张嘴就能出来。
他空咽两下,转道:“洛阳城不比长宁,不少官员和乡绅背后皆靠有门阀,或系着长安高官的裙带,行事不可想当然。”
口是心非的男人,可惜耳根的涨红骗不了人。
夏栀浅笑,从善如流点点头,换了个委婉的问法:“周翁乃当世名儒,就是在长安也颇有清望,郎君如此关怀我,若我真的逢遇难处,一定会出面相助一二哦?”
气氛烘托到这一步,她问出这话便没想过他会否认。
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盛满期待等他点头。
意料之外的,他退了一步。
周子衿摩挲两下指间戒指,别开眼,假作被门边动静吸去注意。
他心中了然,只要他答应相助,一来二去牵扯多了,关系自然愈发亲近。
她千方百计亲近,诱他一次又一次失控,防线退了又退,但他总难安心,她太会唬人了,嘴上说的喜欢真假难辨。
倘若她亲近的动机不纯,他的步步妥协便成了祸害周家的罪过,在弄清她真实目的之前,不能为几句撩拨失了最后的底线。
周子衿挪回来时已收拾好神色,平静回道:“你是周家未过门的媳妇,遇事递句话,周家不会不管,但不可仗着这层身份肆意妄为地惹是非。”
“......”
提起这层关系,夏栀笑容僵滞。
他神色分外认真,全然不似方才讨要玉簪的虚张声势,夏栀辨不明他是认真提醒自己注意身份,还是心底里在意她与周凛的婚约,迈不过伦理的坎儿,拿这话与她划清界限。
她琢磨不透,一时竟也没了话。
因想到周凛,打心底里升起一股难过,压制不住的酸涩往上涌,刹那间眼眶蒙了雾气。
突如其来的酸楚尚未消化,她又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了,尽力不劳烦周家。”
声音里夹着浓厚涩意。
周子衿听出来了,眉头深拧在一处。
话到这份上,先前的旖旎消散干净,气氛冷到极点。
他嘴角僵硬牵起,无声哂笑,旋即恢复以往的疏离,“那就好,夏娘子歇吧,我先告辞了。”
夏栀立在原地,呆呆望着靛青色衣摆消失在屏风转角,眼底雾气凝成水珠,坠在下睫毛上。
湿润感惊得她回神,抬手抹来瞧清楚,心头愈发茫然。
她竟哭了?
她怎么会因为周子衿提及周凛难过至此?
难不成是原来的夏栀?
...
古丽江打长宁归来,一进客栈房间,才落到凳子上,气未喘匀,被关了门跟进来的夏栀扯着胳膊追问:“原来的夏栀会不会还在我身体里?”
古丽江看她神色着急,仓促缓了几息,道:“按道理讲不会有这种情况,你遇上何事了?”
夏栀一五一十同她讲了自己身体里陌生的情绪,末了手掌按在心口无奈叹息,“直到现在,一想起周凛还是会觉得堵得慌。”
古丽江丝毫不意外,反而分外笃定:“恰恰说明她魂魄散尽了,你和她,彻底成为了一个人。”
“什么?”夏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古丽江:“要证明很简单,找一件你不擅长但她擅长的事做个实验。”
实验出真知,是常年泡在实验室的两闺蜜的共同处事逻辑。
夏栀说干就干,疾步折回门边,往外唤客栈伙计送笔墨。
不多时,笔墨纸砚一应摆到桌上。
夏栀看一眼古丽江,深呼吸,提笔写自己的名字。
熟悉的右手犹如生了意志,一笔接一笔,勾出两个陌生又筋骨分明的小楷。
她见过原主的字,与此刻无二。
笔尖悬在半空,须臾,她不信邪地又写下几个字,仍旧端正秀雅。
古丽江平静扫一眼,“现在信了?”
夏栀见鬼似的扔了笔,跌坐进椅子里。
笔杆在纸上骨碌碌滚几圈,墨迹散乱洇开。
完了!彻底完了!
她回不去了。
古丽江是过来人,很能理解她此刻的崩溃,转过桌案到她面前,蹲身抱住她,“往好处想,现代的我们已经死了,来到这里只当带着记忆活第二世,算来是我们赚了。”
夏栀欲哭无泪,“赚什么赚,没电没网的鬼地方,我不想一直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