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郑思齐随口应着，转身折回。

卫恒跟上去堵在他面前，不依不挠，“郑兄对我还要藏着掖着吗？若有困扰，说于我听好歹多个出主意的人，要我跑腿递话也成。”

郑思齐这才认真看向他。

暗自忖着：海口已然夸下去，事情办不成难跟程清漪交代，更是在她跟前失了面子。卫恒的叔父官职虽不高，好歹是长安任上的，兴许能递上话，只要不提程清漪，应当出不了事。

犹豫再三拿定主意，拉卫恒到僻静处，隐下程清漪不提，压着声将递洛阳城花会的消息同他说了。

卫恒眼珠滴溜溜转动，很快收敛狡黠，拍着胸脯道：“郑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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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散学后学生尽数离去，周子衿单独寻到程夫子书房告罪，“学生这几日心绪不宁，辜负夫子教导，甘领责罚。”

程夫子素来器重他，在堂上发作一为敲打，二为公允对待，不为他一人坏了教育学生的规矩。既敲打过了，此刻没再斥责，只关切道：“究竟为了何事？”

“是家中的私事......”周子衿顿了顿，拱手道：“恳请夫子准允学生告假几日，待家中事情妥善处理后，定不会再耽误学业。”

程夫子未听闻周家有何变故，不过念及周子衿素来诚实稳重，未多怀疑，只叮嘱莫耽误太久。

程夫子这里好说，笼统的理由却瞒不过周德钧，“才回来没几日，又去洛阳城？安和堂出了什么要紧事劳累你这般上心？”

周子衿：“有位罕见的病患，病程棘手却能做一桩难得的医案，孙儿实在惦记。”

“你额外研习医术我不反对，但你将来是要入仕为官的，读书科举才是正途，不该本末倒置，为个所谓医患误了正经读书的光阴。”周德钧厉声教训。

“孙儿心中有数，已问先生要了近日的课业单子，每日会挤出时辰温习，事了即回，绝不耽搁。”

他执意要去，周德钧念他一贯行事有度，终是心软应下了。

周子衿简单收拾行囊，当日雇马车赶往洛阳，他出府门不久，管家进来告诉周德钧：“探消息的人回来了，道是夏家娘子早前去了洛阳城，至今未归呢。”

周德钧握骤然攥紧拐杖。

管家留心到他面色难看，话锋一转劝道：“咱们长宁不少人家在洛阳有亲朋或同城里做生意，每日常来常往的人不少，想来仅仅是巧合，您不必太过担忧。”

“但愿如此！”周德钧叹道，又沉思片刻，吩咐管家：“寻两个得力的跟着他，别叫他发觉，到了洛阳看他往哪去，见什么人，一五一十回来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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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艺大会设在洛阳城一处旧校场，彩棚下张开十数张长案，各色残花枯枝横陈其上，像一排等待行刑的囚徒，报名者依照次序上前，从衙差手中领走一盆将死的残花。

此乃花会规矩，限时三日，将花养出生机方可进入正式比试。

夏栀作为筹办者无法直接参与，让古丽江代她领取，三日后的花艺大会，同样由古丽江上场比试。

大赛当日，其余参赛者跟前各自摆着各式各样品种优良的花卉，行在两道长案中央仿佛置身花海，到最末端，姿容昳丽的异域美人耀眼夺目，霎时衬得名品花卉黯然失色。

跟前却只摆一盆老梅树的枯桩。

半边腐朽发黑，另外半边外皮干裂，露出里头白惨惨的木芯。

不止席上评判，其余参赛者也纷纷侧目，好奇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古丽江按照夏栀教的法子，在活桩上斜切一刀，嵌进催发过的绿萼梅枝，麻绳扎紧，黄泥封口。又在桩子空白处铺上青苔与碎石，最后撒一把粗盐，盐粒落在青苔上，像覆了层薄雪。

取名枯木逢春。

古丽江呈上作品，一五一十道出夏栀教她的匠心和巧思，另补充道：“梅桩多年不发新芽，得绿萼活枝嫁接催出新生机，故而此盆景亦指寒冬将尽，春信又至......枯木尚能逢春，何况人乎？”

说着，一双漂亮的琥珀眸子轻盈一转，含笑投向李刺史。

李刺史在位七年，各种法子使尽了，年年盼长安的调令，年年落空，同年登科入朝的同僚，有三位从前尚不及他，如今一个入中枢，两个位至六部，他守着旧摊子可不就是如同枯桩子。

他如何甘心？

此刻古丽江清亮的声音如敲玉磬，绕梁之音颇令他动容，拊掌笑道：“好一个寒冬将尽，枯木逢春！此作不仅技法精巧，立意更是高妙，难得，难得啊！”

见刺史如此赞赏，连同县令在内的一干评审眼明心亮，纷纷凑近细看，附和着点头赞许。

老梅桩毫无悬念地得了头筹。

花会散后，夏栀和古丽江前脚回到住处，后脚刺史府的人抬着一顶小轿来请。

“我家大人不日会派人送夏娘子和获得魁首的盆景入长安，便于商量献花的事宜，刺史府专为夏娘子腾了清静的落脚处，请夏娘子随我们移步。”

古丽江暗中扯夏栀袖子，眼神示意她不可。

夏栀早前提出入选者先领回一盆将死花木救治，表面是思虑周全，用此法筛选出真有本事的人，实则拖延时日，欲等长安传回来的消息。

按照她预估的时日，花会前就该有回音，至今未曾听信儿，得先问明白哪里出了岔子，刺史府自是去不得。

遂笑着对来人笑道：“劳烦回禀，我还需些时日回长宁收拾细软和所需花材，待准备妥当再上门拜谢刺史大人。”

“这些我家大人皆有安排，不劳夏娘子费心，轿撵在客栈外候着，夏娘子自管随我们回府就是。”来人语气强硬地坚持。

夏栀再三推脱不过，只得应下。

借换衣裳的工夫，交代古丽江去探消息，而后坦然随来人出门上轿。

当夜李刺史换了便服过来，一众伺候的行过礼后悄声退出去，从外头阖上房门。

李刺史落了座，目光往她身上巡睃两遭，浑浊眼底豁然明亮，开口的话音沾满笑意，“夏娘子，那盆枯木逢春本官会另遣人相送，你往后便留在府中伺候本官，也算你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