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瑜杰自寻短见没过去几天,庄园内的阴霾一直挥之不去。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围绕他们三人的怪异气氛一直挥之不去。
岑瑜杰的离开太过突然,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周转安排,对于余北星来说,一边填补伙伴的空缺一边忙里忙外,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但他当然是伤心的,夜里安静之后想起这件事,想到自己隔壁房间已经没有人了之后,他会被一些心思压到喘不过气来。
可能对他来说,忙起来假装不去想这件事,反而是逃避这件事的最好良药。
但无论怎么逃避,都很难逃过深夜想起那些和伙伴并肩时的回忆,以及他对自己的质问。
事到如今,再给出答案似乎已经太迟了。
余北星把被子盖过头,在寂静中一次一次回答着故友,但那人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听见。
早饭时间。
程牧华因为要送老师去学校开会,今天早早就用过早餐出门了,学生们也用餐完毕去学校了,一切看上去和平时并没有两样。
田明还坐在餐厅吃着早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自己吃饭,看上去胃口不佳。
任余北星再难接受岑瑜杰离开的事实,到了今天他也该慢慢学着接受了。但田明的状态似乎从很早开始就变得不对劲,特别是岑瑜杰自寻短见之后,他的状态更是变得奇怪。
一开始,余北星以为只是因为大家在那日开过会之后关系变得有些僵硬,所以田明也不好像以往那样活跃气氛,也不知道要怎么缓和大家的关系,才表现的有些奇怪。而岑瑜杰离开之后,尽管大家都对这件事避之不谈,但田明却变得更奇怪了,他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又不能说,或者不知道怎么说,终日皱着眉头心事重重,惶惶度日。
余北星不希望大家一直沉浸在这件事里不能自拔,虽然岑瑜杰的死让大家都很难受,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也是岑瑜杰希望解决的事情,他应该再和大家商量一下这件事。正当他准备找田明谈一下的时候,田明主动在厨房找到他。
“北星,你等下……有空吗?”田明的表情很阴沉,他没有看余北星,只是一直看着地板,但看上去好像更多的是不敢直视余北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一下。”
“是吗,我也是有事情要和你说,你稍等我一下。”
余北星擦擦手,倒了两杯水拿出餐厅,又问他:“你想在这里说还是回房间说?”
“回去吧,在这里我怕有人会听见。”
田明急切地想把他拉回房间,但又好像在害怕什么,他又久违地出现了一开始来到这里那样不太敢靠近余北星的表现。余北星感到有些古怪,但既然他说要回房间说,那自己也没有意见。
他们回到了田明的房间,余北星从自己房间搬来了椅子,坐在他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说吧。”
“……”但田明却沉默着,目光一直逃避着余北星的视线,不与他对视。
熟悉起来之后,田明已经不会这样做很久了,他本就总是喜欢盯着对方眼睛说话。余北星虽然不习惯被他盯着说话,但现在这样反常又稀少的表现,多少让他的心情也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瑜杰的死,是我造成的。”
田明沉默了好久才终于开口说话,但这话一说就像凭空一个惊雷打在余北星身上,他只看得见田明嘴继续动着,声音从对面传来:“瑜杰自杀的药,是我给他配的。”
“……什么意思?”
余北星实在是没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瑜杰自杀的前两天,他找到我,要我给他配一副毒药。”
田明仍是没有看余北星,他本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一直在抖,只能抓住裤子布料,抓的太用力了以至于裤子变得皱皱巴巴的,但他不这样就没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这样他就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找我说,他已经找老师谈过这件事情了,他告诉老师他自己看到了老师在研究的东西,问老师到底要干嘛。老师承认了他是要把那个女人召唤回来,代价就是用这里所有的人当活祭……但老师让他不要尝试疏散学生,也不要尝试杀了自己,不要做任何阻止这件事的行为,不然他马上就会去启动仪式,到时候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都要当活祭品。”
“老师还说,如果他不妨碍自己的话,至少我们四个人他不会动。”
“他站在我面前,他说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想不到怎么样才能救这里的人。”
“他说,之前在冯家不能保护小少爷,现在在这里不能保护学生们,甚至不能保护我们,也不能信任老师,不知道谁能解决这件事,时间也很紧迫……他很痛苦,他没办法……”
田明的眼泪终于是控制不住,他紧咬牙关说出来的话,余北星一句也没有给予回应,他腾的站起来抓住田明双肩,手用力到几乎将指甲嵌进去,但喉咙里却挤不出丝毫声音,只能听着他讲。
“……然后他说,如果保护不了这里的学生,也不能确保老师如约会保护我们四个,那至少他不想当活祭品,他想决定自己的死法,他不想死得像杂物间里那些尸体图片那样凄惨,”田明抽泣着,努力说着岑瑜杰生前跟他说过的话,“他求我给他配一副毒药,我不可能答应他,但是他一直求我,一直求我……他说,至少他想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求我成全他。”
“……所以你就。”余北星把他的话接了下去。
“对,我只能……”田明终于抬头看向余北星,余北星一脸的难以置信,他难以接受岑瑜杰之死背后会是这样。
但田明只能与余北星对视一瞬就移开视线,多看他一秒都觉得自己受到余北星的审判:“瑜杰他那样的人,他最后还一直给我道歉,说不能保护我们了……他那种人最后都选了那种路,我用尽所有办法都没法让他回心转意……我只能答应他了,对不起……我只能给他配一副起效很快的药,我游医时期拿来安乐的药……”
“对不起北星……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法救任何一个人,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天呐……那个时候你是骗我的吗……你早就知道了瑜杰为什么会死,你一直在骗我吗?”
余北星浑身发软一般跌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面前抽泣到几乎过呼吸的田明,脑子里回旋的全是当时发现岑瑜杰已经死去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田明进入房间查看岑瑜杰的状况,诊断是服药自杀,种种表情和话语下面是他早就知道岑瑜杰会自寻短见的因果往来。田明是医生,他进去做诊断是那么理所当然,余北星根本没有怀疑过他,更没想过几天后他才告诉自己真相。
以及后来赶到的老师,如果他真的对岑瑜杰说了那种话……那他明明就可能知道岑瑜杰寻死的原因,但他还要问我们在场所有人“为什么”,好似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好像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像——岑瑜杰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现今回想起来,那些语气颤抖的询问,不知是难以置信自己的下属为何自寻短见……还是可惜自己少了一个活祭品。
余北星腾的又站了起来。
田明抬头看着一言不发的余北星,他已经有些抽不上气,泪眼婆娑看着他,轻轻叫他名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余北星也看着哭的抽不上气的田明,他脑子很乱,现在没办法冷静思考这些事情,即便是岑瑜杰求他成全,现在余北星也没办法面对这样的田明。
最后余北星还是拿起自己那杯水,转身要离开房间。
“……你让我冷静一下。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开个小会吧,等牧华回来之后,你也得告诉他这件事才行。”
田明嘴张了张,伸手想拉住他,但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没抓住。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话。
眼看到晚上八九点了,都没见到田明下楼吃饭。
余北星将田明那份饭热了几次,最后还是等不及了。
他想着今天自己的态度可能太过激了。如果换了是他自己,他也不能保证面对那样的岑瑜杰,自己就铁石心肠让他自己一个人背负着这些痛苦。
他来到田明房间,敲了敲门。
房间内没有人回应。
“……阿明,出来吃饭了。”
仍然是没有人回应。
余北星心里滋生了一点不安的芽苗,不得不说,自从岑瑜杰的事情发生之后,他的不安犹如春季雷雨,经常一触即发连绵不绝。
他又敲了敲门,说:“我进来咯?”
说着,他打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不见田明的身影。
余北星退了出来,今天他几乎都在自己房间或者厨房呆着,如果田明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他确实可能不知道,但这种时候他还能上哪里去?
他把主宅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仍是没找到他。想着会不会有话要对岑瑜杰说,又去花园和岑瑜杰墓前找了一圈,仍是没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