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债与暖》

月光透过雾溯卧室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无痕的被褥上。她后背的伤口被纱布仔细裹着，仍有隐隐的痛感传来，但比起昨夜在海里的刺骨寒意与绝望，这点疼更像个鲜活的提醒，她还活着，被那个她多年来视作宿敌的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无痕回应，雾溯便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换了件浅灰色家居服，褪去了往日的冷硬气场，倒添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将水杯递到无痕面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把水喝了，喝点水，润润嗓子，我煮了点粥。”

无痕接过杯子，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向心口，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谢谢。”她声音很轻，这是今天第二次对雾溯说谢谢，话出口时总带着几分别扭，过去那么多年，她对雾溯的态度多是冷漠与疏离，甚至还说过不少伤人的话。

雾溯没接话，只靠在书桌边盯着无痕，目光落在她手腕那道旧疤上，眸色沉了沉。“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换药，”她忽然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硬邦邦，“你后背的伤不能拖，还有你说的耳鸣，也得让医生看看。”

无痕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低头盯着杯里晃动的水面：“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她不想再麻烦雾溯，更不想欠得更多，对方已经帮她付了父亲的医药费，救了她的命，还安排了工作，这份“债”重得让她心慌。

“你自己去？”雾溯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无痕，“你知道哪家医院的外科医生靠谱？知道换药要注意什么？还是想让伤口感染了再躺回医院？”她的话像连珠炮，却没什么恶意，反倒藏着掩不住的担心，但堵得无痕说不出反驳的话。

无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雾溯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她活得浑浑噩噩，除了打零工维持生计，根本没精力关心这些事。之前母亲生病，也是到处托人才找到小诊所，最后还因治疗不及时落了病根。

见无痕不说话，雾溯的语气软了些：“我已经跟医生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叫你。”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放心，医药费我先垫着，算在你欠我的债里。”

又是“债”。

无痕心里涩涩的，却也清楚，这是雾溯让她接受帮助的唯一方式。若是没有“还债”这个理由，她大概率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固执地拒绝所有好意。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雾溯见她答应，嘴角悄悄勾了下，虽很快压下去，却还是被无痕看在眼里。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你房间在隔壁，我已经收拾好了。今天你先在我卧室睡，床大，方便你翻身。等明天换完药，你再搬过去。”

“不用了，我睡沙发就好。”无痕连忙拒绝。睡在雾溯的卧室本就别扭，更何况两人是alpha与omega，即便没到发轻期，共处一室也难免尴尬……

雾溯的脚步顿住，回头瞥了她一眼：“沙发那么小，你后背的伤压到了怎么办？”她走到床边，伸手把无痕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肩膀，又飞快收回“别废话，就这么定了。我去隔壁睡，有事你叫我。”

说完，雾溯没给无痕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恢复安静，只剩窗外的海浪声，不再像昨夜那般冰冷，反倒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无痕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床上。被褥里混着阳光与栀子花的淡香，将她轻轻包裹，让她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放松。

这些年，她用冷漠与尖锐裹住自己，怕受伤，也怕给人添麻烦。可雾溯却一点点剥开她的硬壳，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温暖。

迷迷糊糊间，无痕想起初中被霸凌的那天。几个女生把她堵在厕所，扯她的头发、撕她的校服，还用美工刀在她后背划了几道口子。

她蹲在地上发抖，以为自己要完蛋时，雾溯踹开厕所门冲了进来。那时雾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还带着湿意，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没说话，上去就把那几个女生推倒，眼神冷得像冰：“滚，是不是闲的没事干了？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她，我饶不了你们。”

那几个女生被雾溯的气势吓住，连滚带爬地跑了。雾溯蹲在无痕面前，皱着眉看她后背的伤口，伸手想碰又怕弄疼她，最后扯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没用，连自己都护不住，以后怎么活？”

后来雾溯背着她去医务室，一路上没说话，只把脚步放得很轻，怕颠到她。医务室老师处理伤口时，雾溯就站在旁边，眉头一直皱着，直到老师说“没什么大事，好好养着就行。”，她才松了口气。

可没过多久，无痕家因父亲的事破产，还和雾溯家的公司起了生意冲突。

母亲天天以泪洗面，父亲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无痕心里又慌又乱，每次看到雾溯，都觉得对方是来看笑话的。于是她开始刻意避开雾溯，对方来找她，她要么冷着脸赶走，要么说伤人的话“我们家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吧？”

“别假好心，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又蠢又固执。雾溯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成了她发泄情绪的对象。可即便被那样对待，雾溯还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帮她，替她付父亲的医药费，在她被霸凌时偷偷解决麻烦，甚至在她差点死在海里时，第一时间冲过去救她。

“我是傻子吗？？。”无痕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眼眶却有点发烫。那个所谓的“宿敌”，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的执念。雾溯早就把她放在心上，是她一直闭着眼睛，不肯承认而已。

第二天早上，无痕被阳光晒醒。窗外天已大亮，海浪声比夜里更清晰。她刚想坐起来，就见雾溯端着早餐走进来。看到她醒了，雾溯愣了下，随即说：“醒了就赶紧洗漱，吃完早餐去医院。”

早餐是煎蛋、吐司和热牛奶。无痕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心口又暖了些。雾溯坐在对面，吃得很快，像是有急事。“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无痕忍不住问——雾溯家境好，按说该有自己的事要忙。

“请假了。”雾溯头也没抬，咬了口吐司，“带你去医院更重要。”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无痕心里泛起涟漪。她低下头，飞快地吃着早餐，不敢再看雾溯，怕眼里的情绪露出来。

吃完早餐，两人出发去医院。雾溯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内内饰简洁，还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她开车很稳，一路上没多说话，只偶尔通过后视镜看无痕一眼。无痕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有些恍惚，这是她第一次和雾溯如此平静地相处，没有争吵，没有冷漠，只有说不出的安稳。

到了医院，雾溯熟门熟路地带着无痕找到约好的医生。医生检查完无痕的伤口，又问了耳鸣的情况，最后说：“伤口恢复得不错，就是有点发炎，换次药就好。耳鸣大概率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紧张导致的，先开点药，注意休息和饮食，没什么大问题。”

雾溯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连注意事项都记在心里。无痕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不是滋味。

换完药，两人走出医院。雾溯看了看时间：“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不用了，我们回去吧，我不饿。”无痕摇了摇头，还是不想再麻烦雾溯，更不想让对方为自己花钱。

“不饿也得吃。”雾溯皱了皱眉，拉着无痕的手腕往停车的方向走，“你现在身体这么差，再不补补，怎么去上班？”她的手很暖，握着无痕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坚定，让无痕没法挣脱。

跟着雾溯走到车边，无痕心里又慌又乱，却也有莫名的甜。

这种被人在意、被人照顾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了。

中午，雾溯带无痕去了一家私房菜馆，点了好几道清淡又有营养的菜。吃饭时，雾溯不停给无痕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只看着她：“多吃点，这个鱼肉嫩，好消化，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

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无痕鼻子有点酸，但又有点想笑：“你也吃啊。”

“我没什么事。”雾溯笑了笑，眼神柔和，“你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