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带你走…》
艺术节带来的绚丽泡沫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沉重引力。期末考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着日期临近,剑尖仿佛已经触及发梢,带来冰冷刺骨的压迫感。
各科试卷、复习资料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迅速淹没了课桌,也淹没了少年们脸上短暂的光彩。教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油墨味,往日课间的喧闹被埋头疾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取代,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连一向把“及时行乐”挂在嘴边、放学铃一响就惦记着“港湾咖啡”新品和游戏的俊皓,也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晚自习时不再偷偷摸摸玩手机,而是会抓耳挠腮地对着物理卷子上的电路图发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凑到祁陆旁边,用可怜巴巴的语气小声求助:“祁陆……这个电流方向到底怎么判断啊?它为什么不过这里偏要走那边?这怎么做啊…”
祁陆放下手里正在演算的数学题,侧过头,看着俊皓皱成一团的苦瓜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下简化图,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耐心:“看这里,电势差……记住,电流总是从高电势流向低电势,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他的讲解条理分明,偶尔还会用笔尖点点俊皓的手背,提醒他注意关键点。
俊皓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祁陆专注的侧脸和干净修长的手指在纸上划过,莫名就觉得烦躁的心安定了一些。他“哦哦”地应着,努力跟上祁陆的思路。
祁陆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继续讲解下一题。这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像细微的暖流,悄然冲刷着备考带来的疲惫。
林薇也暂时告别了她心爱的小说和漫画。她的课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错题本,课间也总是抱着英语单词书或是化学方程式在背诵,原本就有些严肃的小脸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只有偶尔放松下来看向窗外,才会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鲜活气。
“薇薇,这道文言文翻译‘之’字的用法,我老是搞混……”无痕拿着语文试卷,凑到林薇旁边。
林薇推了推鼻梁上因为熬夜而有些下滑的眼镜,接过试卷,仔细看了看,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你看啊,这里做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独立性……这里做代词……这里做动词‘到、往’……我做了个表格,你对照一下……”
两个女孩头碰着头,在知识的无底洞中艰难跋涉,互相支撑。
而无痕,她所承受的压力远不止于此。
她本来其实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平常的年级第二是靠着不服输的劲头和无数个挑灯夜战换来的。如今学业压力骤增,舞台上的光芒褪去后,现实成绩的焦虑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数学的压轴题像是故意与她作对,物理的受力分析总在关键时刻出错,连一向擅长的语文,那些拗口的文言文和繁复的阅读理解也让她感到心力交瘁,越背越头疼。
而这些对她来说其实并不能将她彻底碾压。
放学,她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混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幽光,映照出沙发上那个瘫坐着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的父亲,无焕瑛。
他又来了。
无痕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下意识地就想退出去,但已经晚了。
无焕瑛听到开门声,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和……怨气?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声音沙哑而含混:“哟……我们的……大学生……回来了?考得怎么样啊?是不是又……拿了第一?”
无痕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不想理会,低着头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无焕瑛猛地提高音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挡在她面前,酒气喷在她脸上,“我跟你说话呢!聋了?!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这么……这么对待老子?!”
又是这些话。无痕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疲惫、厌烦、还有一丝深埋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我累了,要回房间复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绕过他想继续走。
“复习?!复习有个屁用!”无焕瑛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你看你妈……跑得比谁都快!你们……都一样!没良心!”
刺耳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无痕用力想挣脱他的手,却徒劳无功。父亲的谩骂还在继续,夹杂着对母亲的不满、对生活的抱怨、对她这个“拖油瓶”的指责……不堪入耳。
“放开我!”无痕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你敢吼我?!”无焕瑛被激怒了,扬手似乎又要打下来。
无痕猛地用力甩开他,趁着他醉醺醺站立不稳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迅速反锁。
门外,是无焕瑛更加狂暴的拍门声和不堪入耳的咒骂。
“开门!臭丫头,你给我滚出来!反了你了!?”
“赔钱货!跟你妈一个贱德行!”
“老子白养你了!”
无痕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门外每一声巨响都像是敲击在她的心脏上。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好累。
真的好累。
为什么要是这样。
为什么别人的家是温暖的港湾,而自己的家却是这样令人窒息的地狱?
她伸出手,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抓过耳机,胡乱地戴在头上,将音乐音量调到最大。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瞬间充斥了耳膜,试图掩盖掉门外那个令人绝望的世界。
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眼泪,或许是早已流干,或许是麻木到失去了哭泣的力气。耳机里的鼓点敲击着,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疲惫。复习?考试?未来?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她只想就这样缩在自己的壳里,与世隔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了,或许是父亲骂累了,又或许是醉倒在了哪里。房间里只剩下耳机里嘶吼的音乐和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第二天清晨,无痕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苍白得吓人的脸色走出房间。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而无焕瑛,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像一阵不祥的风,刮过之后只留下满地疮痍。
她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残局,将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打开窗户通风。冰冷的新鲜空气涌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底的阴霾。
连续三天的期末考,对无痕来说更像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梦游。笔尖在试卷上划过,脑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平时清晰的知识点变得模糊不清,注意力难以集中。她强迫自己专注,但父亲那张醉醺醺的脸、那些刺耳的咒骂,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打断她的思路。
雾溯将她的状态看在眼里。课间时,她会默默地将一瓶拧开盖子的温水放在无痕手边;午休时,她会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指着上面标红的知识点,轻声说“再看看这里,不会的我教你。”;放学时,她会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即使无痕一言不发,她也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
无痕知道雾溯在担心她,但她没有力气解释,也没有心情回应。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透明的壳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成绩出来的那天,果然不容乐观。
年级排名榜前,人群熙攘。无痕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从上次的第二,滑落了整整23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个结果,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难堪。周围似乎有窃窃私语声传来,那些目光仿佛都带着刺,让她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转身想逃离这个地方。
“无痕。”敏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来我办公室一下。”
无痕身体一僵,认命地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不在,只有敏秀坐在办公桌后。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给无痕倒了杯热水,示意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