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濛濛的阴天，谢织星烧制的一箩筐花盆准备出窑了。

开窑前一天，她到官驿把钧瓷釉药与泥料配方都交给了王临川，王临川显得很惊讶，“谢娘子何故如此？”

谢织星道：“我和辰哥不日就要回定州，走之前想把泥料与釉药配方交给王典御，烧瓷的火候，郑师傅知晓，若是您想要烧红紫色釉，让瓷匠照着这方子配就好，还有一张天蓝釉的，与原先颍昌瓷窑烧的蓝瓷差不多，颜色或许更纯净些。”

她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平淡模样，好似对配方并不在意，可王临川很清楚，配方对瓷窑来说是命脉，尤其是她拿出来的这几张配方，能够养活一家瓷坊好几代人。

“这……岂非委屈谢娘子？”

“不委屈，王典御要是方便，就过阵子再把配方给能烧瓷的窑主，也不一定非得给林家，他们总以为我要分走一杯羹，明里暗里给我使不少绊子，就请王典御为我出口气，叫他们摸索一阵，自个儿试着烧烧看，总得叫他们吃点苦头我才舒心。”

听起来有些赌气任性，王临川沉默片刻后答应了。

配方是瓷窑的不传之秘，他手里捏着配方就如同捏着瓷窑的命脉，若是那些瓷窑烧不出红紫色釉的瓷器，往后他完全可以把这几张釉药配方变成自己的‘私产’，让人先行配好釉水，谁听话就把釉水给谁。

如此一来，颍昌大大小小的瓷窑便尽在掌握。

往后，若想从中牟利，也更为便捷。

王典御算盘打得精妙，王蔺辰看中的就是这份精妙。

要想在人手一副小算盘的利益链里做成一件事，其难度不亚于登天，而这条利益链的最终受害者，往往是出大钱的那位，比如皇帝。

等到这条利益链逐渐异化成吞金吞银的贪吃蟒，只要像寇准、马知节这样的人还在，情况就不会太坏，再不济，熬到仁宗上位，范仲淹至少做大官了，司马光和欧阳修他们也长大了……大宋‘护城河’已成，自然无忧。

再者，谢织星改写过的釉药配方很难在短时间内被应用。

她按照王蔺辰的思路，把如今工匠们能理解到位的成分写成了矿物质名词，比如把某某地方的窑土写成“含磷矿物土”，比如把窑工们认知体系里的草木灰釉写成“青长石”，每张配方只消改写三四样，配釉的人就两眼一抹黑了。

毕竟现代地质学术语要到清末才引进，眼下泥料与釉药配方里写的东西都是当地人熟知的大白话。

谢织星一个从定州远道而来的瓷师傅拥有自己的一套命名方式，逻辑上是成立的，就算日后他们找上门来算账，也有推卸的余地。

王临川这会儿也看不出这几张配方的‘问题’，只知道上头写的都是些什么泥什么土什么石头的，烧瓷不都是用这么些玩意儿？他一个皇家供御瓷器的‘品控质检员’哪管得到生产线上那些边边角角的细节。

因此，王临川愉快地收下了配方，同时决定明日去瓷坊看开窑。

不止他，用一万贯和一封放妻书‘买断’父子情分的王敬之也来了，他矜持地站在王临川身边，和和气气地同王蔺辰打了个陌生人初次相见的招呼，倒是让王临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哼，丧尽天良的玩意儿。

开窑时，谢织星照例跟在搬匣钵的窑工后头，把打开的匣钵挨个察看，王蔺辰也照旧帮着搬瓷器，作壁上观的只有王典御、王敬之和林家父子。

很短暂的几个瞬间，王敬之看着忙前忙后的王蔺辰与谢织星，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这样能干的儿媳，嫡子瞧着也是不吃亏的性子，有谋划有筹算，假使他此刻还在汴京开瓷器铺子，是否就能有平稳积财的富贵生活？

但这样的念头很快就被他抛弃。

自他卖掉铺面，做出‘卖身’决定的那一刻起，诸多事便无法再回头。

如今也好，王淑月至少还能再生两三个孩子，家中又是勋贵，怎么算，往后他的晚年都将是数不尽的荣华。

‘看戏’的人心思各异，专注于开窑的谢织星则无暇旁顾。

这次烧制的许多花盆表现都很不错。

谢织星尝试了好几种器型，做了四方、六方、海棠花口以及仰钟式花盆，还烧了个葵口花盆，可惜崩裂了，其他几种花盆都有釉色表现很不错的上佳成品，尤其海棠式花盆，有两个几近完美的成品。

两个都是内施天蓝釉，外施玫瑰紫釉的深腹花盆，敞口折沿，谢织星照着馆藏器物的模样给做了如意云头足，四个云头足把整只花盆端端正正地支起，透出一股子端庄内敛的典雅气质，光摆那看着就赏心悦目，要再种点梅花、盆景松之类的，中式老钱风的气质一下子就起来了。

王蔺辰摸着花盆感叹：“阿星，我以前还想过，你怎么不创新创新，搞点艺术流的器型，现在看到这些端正又雅致的器型，啧……只能说，老祖宗的审美已经顶级了。”

谢织星抱着一只月白出戟尊走到他身边，“其实，现代陶瓷在工艺上、制作难易程度上都有提升，但唯独审美，烧了几千年，还是那么回事。我不认为一定要在这方面求创新，它其实本来就有底蕴，这些器型、釉色……整体的器物的美感，本来就是从几千年的文脉里凝炼出来的，我们看到就会知道，这样的东西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