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越来越密的雨丝,又看向院中跪得笔直的少城主,最终像是下定决心,转身快步取来一把油纸伞,撑开。
侯管事握伞柄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地走到秦书婳身后,把伞稳稳地遮在她头顶。
柳叙的意识跟随侯管事的步伐,再次转换视角。
他像侯管事身边的附身灵一样,用几乎与侯管事重叠的视角看她……
侯管事与秦书婳的对话,柳叙一字不落地听到。侯管事让秦书婳节哀时,他以为秦城主出事了。
没曾想,真正出意外的是他,所见画面也根本不是一个梦境……
又一阵潮湿凉风吹来,穿过柳叙伸出去的手。
他的思绪还在飘荡,沉默放空。
忽然之间,他身体闪烁一下,模样也随之改变。
双手细纹消失,半白发丝变回黑色。一个身型挺拔修长,青丝半束,五官锋利俊朗的男子形象显现。
这是柳叙原本的模样。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只是简单在屋顶曲腿坐着。但他泄露出的悲伤情绪,温润内敛的气质,和他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势混合杂糅。
显得矛盾又神秘……
骤然的变化,让柳叙平静的表面出现涟漪,他当即抬手抚摸面颊。
幻形失效了,暴露出来是他的面容无疑。
柳叙眉头微蹙,集中精神凝聚周身气息,一股微弱的灼烧感,开始自他丹田漫延全身……
灼烧感越来越强烈,恍惚间让柳叙觉得,他似乎还在那炼狱,神魂正在承受地狱业火的焚烧。
有那么片刻,柳叙畸形地迷恋这种神魂灼烧的感觉。
神魂承受的疼痛超越心痛,对比之下,似乎悲伤痛苦的感觉都不存在了。
灼烧感由微弱到强烈,最后再逐渐减退。
在这期间,柳叙的身形又闪烁两下,终于是重新幻化回修炼长者那副平平无奇的形象。
锋利俊朗不在,强势的气场也被他收敛。
雨水酝酿许久,终是下了。
柳叙跃下房顶,到院子回廊躲雨。
他倚靠在廊柱旁,视线重新看向纤细姻缘线隐没的另一端,秦书婳所在的庭院地底下……
夹杂些雨雾的夜风吹过长廊,带着夏夜的凉意。
周遭没有夜灯,连月光也被藏起。柳叙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不见踪迹。
地下,秦书婳靠着棺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棺盖,看着意识中久久不动的身影。
他们一上一下,一明一暗。
一个守着冰冷的躯壳,思念着不知是何形态的归人。
一个留存曾经的回忆,承受着跨越生死的思念与痛苦。
两人就这样相距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都知道对方存在的情况下枯坐一夜。
*
早晨,柳叙已经离开。
“叩叩叩!”
许久已无旁人来访的青芜小筑,响起响亮的敲门声,来的却是秦风华身边的护卫。
“少城主,城主大人想见您。”
在见秦风华之前,秦书婳先去了城郊墓园。她挨个上香祭拜完,这才绕道去旁边的别院。
她临外出时,秋姨说娘要来别院小住,到现在她回来,娘还留在别院。
秦书婳不爱在别院留宿,不过她现在进到这里,神情没有丝毫异样,也早就不像小时候那么排斥这里了。
她眉目舒缓地跨进大门,见到秋姨,面上还带起些笑。
秦风华在湖边小亭独坐,垂落下来的纱帐隔绝部分视线,秦书婳只隐隐约约看到她的半个身子。
秋姨引秦书婳到小亭,让秦书婳独自进去,她则守在庭外。
“娘。”
秦书婳掀开纱帐,唤了一声。
秦风华坐在亭边长椅上,早晨初夏天气已经比较热了,她穿着夏装的同时,肩上腿上还各披一条暖橘色薄毯。
她虽然脸上气色不红润,里面也穿的一套素白色锦衣,但是暖橘色的薄毯衬得她少了些病气。
“嗯。”
秦风华拢了拢肩上的薄毯,淡淡点头。
秦书婳完全预料到秦风华冷淡的反应,她闲适坐下,拿起茶壶先为秦风华添了杯茶,再为自己倒上一杯。
“许大夫说,您切记要减少使用阴阳之力,娘应该遵医嘱才是。”秦书婳边添着茶边说道。
秦风华没怎么接下寒暄,直接提及正事,“你传回来的邪术师一事,可大可小,不能马虎。”
“这事我已经让人去追查了,娘把这些事交给他们去做就好,您静心养病。”
不能使用阴阳之力,秦风华非常难耐。如今病去如抽丝,她的身体精力大不如前,这一点更是让她无法接受。
因而秦书婳说起让她静心养病,她的声音跟着冷硬拔高几分。
秦风华:“十几二十年前发生的事,追查起来可不容易,光靠他们得追查到什么时候?”
“我也会盯紧的。”秦书婳语气平和。
她抿一口茶,补充道:“您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多让他们来汇报进度,你需要做什么,直接吩咐他们去做。”
秦风华唇微张,要开口的话一时卡在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