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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所谓天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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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有往生域入口,或许可以冒险借力,尝试直接驱使它们。

攒出点精神,九尾天狐才拖着破败的身躯,几乎走一步停三歇地往前挪。

越靠近天绝道,蛟魂挣扎得越厉害,煞气却天然受其牵引,在它碎裂的筋脉血肉里更凶暴地穿刺、咬噬。二者的目的水火不容,身体中的撕扯倍加剧烈。

它行动更为艰难,伏在地上近乎蠕动,不知多少次痛得昏迷又醒来。这一小段路漫长到仿佛永无尽头,说不清究竟用了多少时间,它才走到终点。

那道浓灰色屏障依然巍巍矗立,下隔地、上绝天,其上浮凸着无数同色人脸。不同于当年飞星原上,凤曦第一次亲见此阵时,它们蹿动隐现犹似活物,如今失去了中枢,一个个都停留在伏渊死时的状态,凝固着不同的表情静静地挂着,层层叠叠宛如鬼面具,透着绝对的死亡气息,仿佛要吞噬一切生命。

即将入阵时,天狐停下了,却不是犹豫,而只是要最后察验蛟魂、煞气与天绝道之间的感应,确定最佳对策。

片刻,它平静地踏出最后一步。

甫一触到屏障,它立刻被吸入其中,体内外的煞气和阴气瞬间齐齐暴|动起来,如同冰水倒进了滚油,像是已将它撕成了亿万碎片。

与此同时,察觉到中枢遇险,往生域结界之力从南疆入口炸出,刹那卷过十万大山,投进天绝道。

两大洪荒邪阵硬碰硬地对撞,所有力量都浓烈到几成实质,将这副残躯当作战场,展开你死我活的厮杀。凤曦这一生也算饱经磨难,却从未想象过世间竟有这般极致的痛苦,哪怕将之前遭过的所有罪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次的半分。

内外夹击,痛楚已远超血肉之躯的承载。意识似已溃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它七窍流血,仅凭本能死死咬牙坚持着,有如筋疲力尽时拼命支撑着一块巨石,一旦松懈了分毫,立时就要被碾成尘泥。

不知过了多久,凤曦才能稍缓过口气,开始艰难感知那一丝极其隐蔽的同源共振规律,再一点点推动往生域之力,慢慢通过蛟魂去试探天绝道的运行法则。

这就像是用一把腐蚀得快断掉的钥匙去开几近锈死的锁,稍有毫厘之差,非但钥匙会毁,狂暴的力量更要直接将它炸得灰飞烟灭。

但那双翠碧眼瞳却始终没有显露过任何情绪,安静到近乎残忍。

凤曦不惜以死成全谢重珩,“替他扫平最大障碍”的残念凝炼了他全部情意,作为妖骨化身存在的唯一用途。意志之决绝,足够抹杀它所有求生的本能。

它就这么冷冰冰地执行着遗命,像是被设置了法阵指令的木偶,一个纯粹的工具。哪怕一切都只是出于猜测,完全没有任何依据,它也冷静甚至理所当然地走向湮灭,只是为了赌一点可能,丝毫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成功、自己又将是什么下场,甚至没有想过外间局势如何,这样的牺牲有没有必要。

死不过是工具的终极使用,献祭它最后的价值而已。

时间寂寂无声地滑过,不知屏障外的日夜几番轮转。几股力量尽皆波动到巅峰的一瞬间,凤曦毫不犹豫,拼尽全力骤然将之全部引到一起。

堪称毁灭的碰撞中隐隐传来咯啦一声脆响,它的身体炸出琉璃破碎般交错纵横的裂缝,蛇群似的飞速蹿遍了整个天绝道,仿佛要以此为中心,将天地万物都炸为齑粉。

相反的方向,遥远的长宁府城外,谢重珩正在中军帐内沉默思索着战局,猛然间地动山摇轰隆巨响,天幕都似乎在剧烈震荡,彷如时空坍塌的动静,根本无从判断异常的来源,震得他阵阵发晕。营地也为之一乱。

他强忍着头昏脑胀冲出去,举目茫然四顾,只见西南向那道通天的巨大屏障已布满裂痕,就在他愣神的下一刹,哗然崩碎、坍塌。炸开的阴风鬼气尖啸着四逸奔逃,连同蔽空的浓郁灰雾一起,倏然已散入虚空,半个乾坤为之一清——

阻隔天地长达三月余的天绝道突然破了,声势之浩大壮观,全大昭皆可见、可闻。

像是被那屏障当头砸中,眩晕蓦地排山倒海袭来,营地乃至整个世间都突然不复存在,喧嚣都尽皆消了声。谢重珩怔怔仰着头,浑身的力气也随之瓦解,脚下一个踉跄,不知死死抓住了身边的什么才勉强站住。

岱钧已撤,整个龙渊时空唯一有能力也有理由去做这件事的,除了凤曦再无其余。

“他果然还在”的狂喜堪堪涌起,紧接着却又是更深浓的悲恸和心死。这么长时间,他连一句消息都没传回,足可见伤势之严重、情形之危急,如今又是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替自己摧毁了天绝道,谢重珩简直不敢去触碰这些念头。

便是神魔也难以从如此绝境中生还。上天似乎听到了他的祈求,慷慨应允了他,让他知道凤曦从永安那场大战的种种危机中活了下来,却又同时毫不留情,残忍斩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却原来,那时梦中的凤曦说,“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是兆示了今日真正的离别。

他脸色白得像雪,是数月从未有过的、不加掩饰也掩饰不住的绝望,仿佛魂魄都已随那屏障飞散。侯曾手臂都快被他捏碎了,忍痛扶着他,低低唤了声“公子”,欲要宽慰一二,却自己都堵得慌,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根本不知,无论天绝道存不存在,都已不能阻止公子迅速攻向目标,甚至也不再能对南疆百姓造成多大威胁。他拼上性命,只是省去了迁走他们的麻烦。

这般为了公子白白牺牲,让他情何以堪,往后余生又怎么走出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幽影的声音唤回了谢重珩一丝神智。他不言不动,仰眺着远天又僵立一阵,慢慢垂下头,推开侯曾站得笔直,冷静得仿佛没这回事,一字字道:“传令,放出九尾烟火信号,各部全力推向永安。”

他上次的两招本已直接击在了敌方致命处,北线守军尚未从长宁东要塞失守的惊骇中回过神,仅隔了两日,又听说西要塞也沦陷了,陆锦袖困守孤城,直如三九天光溜溜跌进了冰窟窿,不由尽生“万事皆休”的哀叹。

这种时候,只要一处撕开了口子,剩下的就很容易一溃千里。本就悬空飘摇的人心前所未有地动荡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

守军们一口气尚未喘匀,紧接着又迎来西南变故的重击。若说先前的消息已然击溃了他们的战意,则此番却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都摧毁殆尽。

如今大昭哪怕是贩夫走卒,也多少都听过点天绝道的相关,都知道那绝非凡人能对抗的。整个三境不约而同,都近乎本能地想起檄文中那句“幸承神助”,一时尽皆骇然惊震:这就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威力?

否则怎会在他起兵才一月出头,凤氏历代帝王都视为杀手锏、仅此一招就能压制六族六境数千年的屏障就莫名其妙地破了?若非神明亲自出手,谁可为之!

接连两场关键性转折,且荡寇军中幽影占绝对主导,严守谢重珩之令,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深得民心,非但三境百姓闻讯趁势而起,直接冲击城门助战,追随入伙,守军也怀疑起了昭明帝的说辞和用意。

身死即化血骨确然诡谲,但换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神迹?退一万步讲,叛军果真都是往生域的幽影,谢重珩能将几十上百万鬼物都约束至此,如臂使指,岂不更证实其能力、际遇皆属非凡?

本该被视为妖邪、群起讨伐的现象,全都成了天意的铁证,如野火燎原,传向四方。

契机已至,如同撕开封印,立刻露出平静画皮下早就汹涌奔腾的真实模样。中心三境蓄势已久的暗流终于翻出几朵水花,由点及面,迅速且不可抗拒地澎湃出滔天的巨浪。连同西北线在内,各城池相继失守。漫长的一整条北部防线,仅长宁等寥寥几座大城仍在坚持。

但局势发展到这种情形,坚守已经毫无意义了。这些地方虽称门户要地,却不是通往后方的唯一通道。谢重珩、宫氏皆命部分兵马留下继续牵制,主力则大举攻入。

整个大昭已是内部早被蛀空的腐朽殿堂,在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面前,极短的时间内即轰然倒塌。各地军防彻底崩溃,闻风倒戈,主动开关献城。

两路势如破竹,刚进入十月下旬,已前后脚抵达永安东、西城下。王都结界全开,顽抗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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