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城墙上仅剩一人,乱雪迷眼,那身影依稀相熟。他整肃衣冠,冲帝宫方向遥遥一拜,攀着墙垛挣扎着站好,又转过身来,不确定是不是也看见了城下的人。
静止数息,他仿佛拱手一揖,像是诀别,随即退后,毫不犹豫地展臂俯身,坠向城外奔腾的乱军中。
顾奚朝踉跄冲出几步,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了满把冰冷的风雪。
于天下而言,昭明帝称得上十足的无道暴君,纵有剿灭世家、力求一统之志,不改其残虐误国之名,必将以此载入史册,遗臭千秋万世。但于薛遥而言,却有无可匹敌的大恩,使他免于自卖为奴甚而冻饿至死的绝境。
城门是守扼要害,亦是最先接触叛军之地。帝王知他的忠心,故而一同谏言迁都的臣属中只放过了他,且明知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却依然让他来此监军,又何尝不是隐晦地给了他一条逃离甚至投降活命的路?
可是真正的忠臣又岂会弃主求生?他今日为全城叛国、背君,自当以身殉国、殉君,也算以死偿恩,践行了当初“人生至幸,求仁得仁”之言,即使他死得实在太过无声无息。
“二公子?”旁人疑惑地跟着看去,却只见城头阴云压顶,残旗飘摇,并无半个人影。
顾奚朝摇摇头,竭力稳住身形,继续前行。一众临时主事、家主免冠徒跣,素服薄衫,躬身垂首,拱手于顶,是龙裔族世家归降服罪最诚心的古礼,候在道侧沁红的积雪中。
此时距死士出发,前后不足两刻钟。
轰隆的蹄声、脚步声喧嚣得占据了整个天地。不知候了多久,忽有一骑突兀地停在他们眼前。骑者一身乌灰甲胄,玄色披风,不及下来,只斜过身子伸手一拽:“顾氏大功,二表兄何必如此?”
顾奚朝眼睫凝霜,全身僵冷,几乎没了知觉,双腿更是形同残废,却仍是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臂,道:“谢大帅,求你,救救我兄长……”
当年为着谢重珣的事,顾晚云深恨顾慎朝乃至整个顾氏,非必要绝不往来。武定君叔侄虽未明着说什么,跟他还偶有走动,私心里却不可能没有龃龉。但他总得一试。
若上天垂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重珩默了默。只要顾氏异动、大军入城的事传到宫里,便是顾慎朝的死期,除非他们足够顺利,攻进去的速度比消息更快。
“你们先回,切勿外出。我尽力。”话毕,他行云流水地一扬鞭,向帝宫飞驰而去,甚至来不及稍许绕道,去看一眼谢氏府遗址。
宫城的防御设施和体系不下于定海军枢,且早有防范,四下里法阵全开,兵卫森然,封锁得严严实实。荡寇军从下午猛攻至凌晨,未破。
整个帝宫一带灯火通明,本该是辞旧迎新万家齐聚之际,此时却厮杀震天,血肉横飞。宫内一切都早乱了套,无人能安稳稍许,夹道小巷随处可见惊惧奔逃的宫人内宦。
臣属们不分职级高下,尽皆三两成群,暂居崇政大殿周围宫室中,或张惶四顾,或木然枯坐,情态各异,寂静如死,咬牙维持着朝堂中人仅剩的体面。
正头脑昏沉又无法入睡,突闻帝王宣召。众人不得已,勉强整肃一下已然糟乱发皱的衣冠,冒着刮骨的寒风,行到殿外广场上,瑟缩着按序站定。
心惊肉跳着仿佛熬过了一场轮回,侧前方阴影中才脚步虚浮地走出个人影。自从外城被破的消息传来,已有半个晚上未见的昭明帝终于再次露了面。
他一身玄色常服,手提一把血痕宛然的长剑,从阶陛一侧不疾不徐拾级而上。身后一队乌云般的断魂楼死士在人群两旁站定,像两排沉默的刀。
臣属们习惯性地垂首低眉,最前方有人却不期然瞥见白石地面上一路血迹,走一步滴一步。
那明显是衣履染血过多,几乎被浸透才会如此,也不知究竟杀了多少人。再一想他来的方向,那臣子回过味来,登时魂飞魄散,“啊”地惊呼一声,腿一软,哆嗦着当场就跪倒了。
昭明帝恍如未觉,直上到一段小平台,方才转身,居高临下睥睨着众臣。浑噩疯癫数月,围城后他反倒越来越清醒,又逐渐回到了曾经那个阴鸷暴虐但心智正常的帝王。
只是他近来憔悴得可怕,整个人都彻底变了样,两鬓也沾了风霜之色。火光下,一颗头颅像是蒙着层人|皮的骷髅,本就较常人深的眼窝陷成了两个洞,唯独一把勾鼻格外突出,配着脸上斑驳的血迹,不似人间帝王,倒似哪处地狱爬出的厉鬼。
“诸卿都在,甚好。”鹰枭般扫视一圈,昭明帝面目渐渐扭曲,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慢慢道。他声音嘶哑,此时听来仿佛鬼差勾魂步步逼近,铁链拖过地面的响动。
他就用这种平静阴森的语调,说着惨无人道的言辞:“后宫嫔妃、帝子帝姬,朕都已亲自送上了路,就剩你们了。”
众臣悬心吊胆过了这些天,早已惊惧欲死,现下心知凶多吉少,更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
只听帝王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继续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叛贼绝不会善待你们这些旧吏。与其让你们受尽屈辱而死,死后还要在史书上留下贰臣降将的恶名,不如朕成全尔等,送你们一个殉国的美称。”
“杀。”
百官无不骇然震怖,或失声喊叫,或瘫倒在地。他们不少都是在谢氏及其附庸覆灭后补缺上位,彼时尚且欣喜若狂,以为终得命运眷顾,自此跻身朝堂一展才学,岂料任职不足半年,竟要横遭此杀身之祸。
死士的刀光映着火光,绽出道道艳丽红花。这些人手上都不知沾了多少血,此番无论谁登大位,都势必用他们的命收买人心,他们当然不妨拉更多的人垫背。
有人反身奔逃,也逃不过利刃割喉,有人趁乱滚爬,试图躲进暗处,却被一脚踩碎了脊椎。胆壮力强者还能奋力对抗,怯懦老弱者却只能引颈就戮。崇政大殿外一时成了大型屠宰场,血肉横飞哀嚎震天,断肢残骸铺陈满地。
重新抬脚走下石阶,昭明帝在顾慎朝面前站定,仍维持着那种残忍又快意、疯狂又冷静的微笑,一字一字道:“六族掌执,仅剩你一个。他们已在黄泉路上候你多时,如今也该轮到你了。”
顾慎朝也淡淡一笑:“我先行……一步……等……着……”
长剑斜斜垂下,剑尖滑落滴滴鲜血,汇入脚下的血泊。昭明帝茫然四顾,仿佛看见了这处人间炼狱,又仿佛万事万物未曾入眼。
欲做中兴之主,岂料遽成亡国之君。当年以为放走了只痴傻羔羊,谁能预知,最后竟成了翻手颠覆一代帝国的兽王?
这是上天给他开的第三个玩笑,最残酷、最毒辣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至此,他的雄心壮志、长命永生终于彻底成了泡影,再无转圜。
帝王脚步有些踉跄,腰背却挺得笔直,独自沿着中轴御道,顺次走过崇政、宣和两大殿,回了文德殿,亲手整肃仪表,将衮服冠冕穿戴得整整齐齐,才转身出门。
仿佛忽然回到了亲政后,第一次祭告天地宗庙时,他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庄重得如同要去参加什么极其盛大的庆典,穿过紫微大殿,穿过早被血腥淹没的后宫,往正北而行。
将所有喧嚣与血火都弃在身后。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终于开了一扇宫门,荡寇军蜂拥而入,帝宫告破。
谢重珩带着一支战兽队,径直追到了承天塔下。
塔已建了六层,高近五十丈。特制琉璃大砖折射着万千灯火,夜色下流光溢彩,晶莹璀璨,巨型水晶柱一般,战乱中显出诡异的华丽,说不清究竟是坠了凡尘的仙器,还是恶魔诱人的陷阱。
因尚未竣工,周围数道供民夫上下的阶梯仍蜿蜒伸向空中。尽头处第六层的两扇镇命星枢塔门洞开,依稀站了个擎着火把的人影。
谢重珩翻身下地纵跃飞掠,几个起落已跃至阶梯顶端,呛然抽出碎空刀,对准了他。
雪已住,血未歇,半空相向的两人暂都没开口。
他们之间隔着谢重珣永不可洗刷的屈辱,隔着永安谢氏阖族的血肉尸骨,亦隔着对整个天龙大地的不同理念。国仇家恨皆不共戴天,骤然相见,竟不知该不该说,又该从何说起。
脚下满城火把攒动奔突喧嚣,是大军在收拾残局,此处却如同凝固,连时光都暂且静止,唯有风过夜空,啸声凄厉。
须臾,昭明帝动了动僵硬的嘴角,木然地笑了:“恶犬不吠,朕早该将你碎尸万段。只一时大意手软,纵放了你这么个祸患,才让你有机会反噬旧主。”
谢重珩道:“凤北宸,你恶贯满盈天怒人怨,国亡朝覆走投无路,已成丧家之犬。下来束手归降,向天下谢罪,尚能苟活些许时日。”
昭明帝厉声道:“荒谬!朕乃天子,朕即天道!一国帝王,代天牧民,铲除割据,平定四海,使六合同风九境归一,皆朕分内,何罪之有?”
“反倒是你六族,世代盘踞边境,各拥数十万边军,以镇守为名,行分裂之实,挟地方而迫中|央,把持权柄架空君主,罪实难逭。就算朕能容你们,你们又岂会容朕?”
“亡国是臣下无能贱民不忠天命不公,朕不过比你差了些许运数,力挽狂澜而未果。朕无错、不悔,哪怕再重来,朕也绝不更改此生之志!你纵乘一时之势,侥幸得逞,亦是乱臣贼子谋逆篡位,怎敢在朕面前大言炎炎?又怎敢妄言让朕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