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飞蛾正贴温府石阶上休息,它所栖的那一方石板忽地震颤起来。
一架华贵马车驶过长街,停在温府面前。
“太子驾到——”
车后一行侍从在府门前齐齐排开,詹事,谕德在驾侧站定;宦官撩开车帷,顾重晋身着华袍,从车上走下。
温府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一条缝,接着那门缝愈来愈大,温朝山理着衣襟,携一众家眷从府中走出。
众人快步走下台阶,撩袍俯身跪定。
“微臣恭请太子殿下金安。”
“温大人先不必起身。”
顾重晋手持宝扇,身后的华盖在温朝山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本宫今日来,是带了陛下的旨意。”
温朝山的头又低了几分:“臣恭请陛下圣安。”
内宦近身,正要宣旨,顾重晋却忽地抬了手。
一声轻笑落在温朝山头顶:“按理是要宣的,但温大人想必已经知晓旨意内容,就省了吧。大人接了旨,便起身吧。”
温朝山额上渗出几滴细汗,忙道了声是,直起身接过圣旨。
“大人政绩卓绝,陛下爱重,才召您回京任职;这几天就可以做些清点了,后日即刻启程。”
顾重晋将他虚扶起来:“陛下的赏赐,本宫命人安置在大人府中,望大人往后也要不忘本心,做好本分之事。”
“自然,自然。”
温朝山拱手,看着侍者井然有序地捧着木雕鎏金盒子走进府门。
“月惭。”
顾重晋朝身后一唤,目光却一直落在温朝山身上,自然也就没有错过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温月惭打扮成侍女模样,从顾重晋身后走了出来,缓缓抬起了眼睛。
“你带着温大人,好好看看陛下赏的东西。”
“是。”
温月惭手中捧着两只精巧的雕花木盒,向顾重晋行过礼后,便走到温朝山面前。
“温大人,请。”
温朝山眼中满是深意,向太子行过礼,便转身踏上石阶。
赏赐之物按规矩放在前厅,温月惭将敕牒递上:“大人过目。”
温朝山接过敕牒,打开粗粗看了几眼,目光又落回温月惭身上。
少女一双眼微微向上挑着,鼻头小巧,面容精致,却是……看不出他的影子。
“姑娘是殿下身边的得力人?”
他还是没忍住,状似无意问道。
少女的腰身微微直起,沉默了半晌,才从鼻腔中溢出一声轻笑。
“爹,是我啊。”
她的嗓音轻柔,可温朝山此时看着她莹润得透光的脸庞,眼神却像是见了鬼。
“姑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温月惭稍稍收了笑容:“十八年前父亲在潼川巷子置办的巷子里住着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女人?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月惭捧起一旁的木盒:“大人不认,不要紧。你大可将我打出去,或者杀了我。”
她上前一步:“我们来赌一赌,好不好?看你这么做了,会是什么结果。”
“且不论轻易打杀太子侍婢,大人有没有这个胆子;我今日从这出去了,明天,大人私溺,无义,谋杀的罪名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她笑得很天真:“恭贺大人升迁啊。就是不知这罪名要是传到京都,被御史参上一本,大人后日还起不起得了程?”
温朝山眯眼:“你在威胁本官?”
他上前一步。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温朝山盯着她的眉心,一字一顿:“窃,权。”
温月惭抬头:“大人想怎样?”
“你的言行,有凭证吗?”
温月惭故作遗憾:“没有。”
身契?当年自然被温朝山拿去了;地契即便在手里,即便证明那座院子是他相赠,又能说明什么?
这件事情,温朝山当年做得干净,没有半分蛛丝马迹可循。
“没有。”他重复道。
他笑了,这笑里似是无奈,又似是嘲弄:“诬陷朝廷命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午后的太阳照亮了她的半边脸,温月惭轻轻嗯了一声。
“殿下就在外面,温大人想治我什么罪?
温朝山还要张口,温月惭却不再给他机会。她将手中木盒往前一递。
“父亲不肯认我……也罢,我今日来,也是想给父亲送上一份薄礼,聊表孝心。”她放轻了声音:“父亲亲自来拆吧?”
温朝山满腹狐疑地接过那木盒子,轻轻推开了盒盖。
刚打开一条缝,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温朝山的面色青灰,手指死死压在盒盖上。
“怎么了?父亲?”
温月惭语气里尽是关心。她伸出手,死死扣住温朝山的手腕,逼他用力。
盒盖倏然被掀开,浓郁的血腥气搅得温朝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下恶心低头看去,看到了一双切口粗糙,被糊满了血的断手。
他手一抖,盒子差点掉下去,温月惭却伸手扶住了那盒子。
“父亲不喜欢吗?”
她温声道:“这是昨晚来的其中一人的手,另一人的,父亲想看,我给父亲拿来。”
温朝山一把拉住她:“不必了……”
温月惭笑了:“本来想将二人的头献来给父亲,又怕脏了父亲的眼,只好送这双没好歹的手来了。父亲……”
她前倾:“你认得他们吗?”
温朝山抬头:“光天化日,你胆敢杀人,还敢闹到本官面前来……真以为有太子在,我就奈何不了你?”
温月惭压低了眉眼,看起来有些委屈:“看来父亲不认得他们了……”
她抖了抖袖口,一张薄纸从袖中滑落至她指尖;她将纸页抖开,举到温朝山面前:“那父亲,认不认得这东西?”
温朝山将目光移过去,脸色逐渐变得好看。
上面白字黑字,画的是他雇凶的押。
“这是我从尸体上花了好大力气搜来的,父亲可要看清楚了。”
他叹出一口气:“你要做什么?”
“我这个人,胆子小,最是怕死。”温月惭又扬起了嘴角:“母亲亡故,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家里还进了这样的坏人,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嘛。”
“父亲若是大发善心,愿意留下我,给我一条生路,我自好好待在后院,绝不生事。”
“温,月,惭。”温朝山死死盯着她:“我记得你了。”
温月惭站直了身子:“夜来霜月岂惭春。”
她笑道:“父亲记好了,女儿日日夜夜等着为您尽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