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看在眼里,有些心疼她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谨慎,犹豫着措辞解释:“我不是坏人,是我给你打的电话,告诉你今天这里有免费的法律咨询活动的。”
苏郁指了指身后挂着红底白字条幅的遮阳棚,那里拼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社区宣传单和一些免费茶歇,张景文正坐在摊开的电脑跟前,与零星咨询者交流着什么。
可能是因为横幅上的字,又或许是之前去天成咨询的时候见过张景文的脸,女孩防御的表情松动了。
“你愿意从大老远到这里来参加活动,说明你的诉求还未得到解决,不是么?”苏郁趁热打铁,“我记得,你是叫孙茹?”
那天女孩儿离开后,苏郁跟前台值班的同事要了来访登记查看,她留下的电话号码旁边,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原则上来说,与委托人之间的关系需要泾渭分明,以免工作时牵扯进太多私人感情影响理性判断。
但也许是女孩儿与苏郁相似的经历和遭遇,她看着她的时候,似乎能够穿透那双澄澈又带着倔强与愤怒的眼睛,从里面的倒影中,看到——
过去的自己。
女孩儿抬头偷瞄了苏郁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游移着眼神,沉默好一会儿后小声嘟囔:“是的。”
“你好,孙茹。”苏郁指了指遮阳棚,示意孙茹跟她一起过去,等拉着女孩儿坐定后继续问,“我的同事告诉我,你之前是想咨询离婚和家庭暴力相关事宜。是吗?”
“……嗯。”
苏郁犹豫了一瞬,有些明知故问:“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孙茹低着头,两手局促地搭在腿面,抠着指甲盖,高高扎起的马尾落在纤细的颈侧,略宽大的校服T恤下,些许淤青若隐若现,在女孩儿白皙的皮肤上扎得人眼睛疼。
这种伤……
她太熟悉了。
高中之前,这些伤痕与她如影随形。
不——
也许至今都未能远离。
一些痛苦的回忆犹有冒尖的趋势,苏郁闭了闭眼,摁下心中纷乱起伏的杂念,皱着眉看回女孩儿削瘦憔悴的脸,良久后才听到她的回复:“……不、不是只咨询。我是……想请律师……”
苏郁没有着急接话,而是等她继续说。
“我……”孙茹又扫了一眼旁边正在进行法律咨询的路人,对方正沉浸在自己的阐述里,并没有关注两人谈论内容的意愿,女孩儿像是松了口气,开始讲述,“我、我想让我爸妈离婚。”
“离婚需要婚姻关系存续的双方前往民政局协议,”苏郁看着她,不带任何情绪地询问,“你的父母双方都同意离婚吗?”
“没、没有……”孙茹喃喃低语,“但我查过的!”她忽然拔高了音量,发现旁边有人在看她,又警惕地闭口不言,一直到对方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才又用认真的语气回复苏郁说:“离婚分为协议离婚和自诉,自诉的话,并不需要对方同意就可以!”
“但自诉,需要拥有离婚意愿的当事人,自己向辖属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苏郁盯着她的伤处,眼神有些放空,“如果只是你自己的意愿,并不能代表家长中的任何一方,从法律层面来看,子女无权干涉父母的婚姻自由。”
“如果只是你自己的意愿,”她垂了垂眼,轻声补充,“他们是不会分开的。”
“我会说服我妈!”孙茹压抑着有些激动的情绪,“所以,需要律师帮帮我们!”
苏郁沉默了片刻。
“你准备怎么说服呢?”
孙茹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惊讶和迷茫的表情胶着在她的脸上,良久后才喃喃说了句:“……我也没想好。”
苏郁忽地感到一阵无力,因为令人窒息的相似感。
“你为什么想他们离婚?”显而易见的答案,但问询和确认是必经流程。
“……我爸他……打人。”
“所以你才有关于家庭暴力的法律疑问?”
“……是。”
“只是对你妈妈?”
“不……也有我……”孙茹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苏郁终于能够看清那片青紫色的痕迹是什么,蝴蝶般落在锁骨上方,像是被掐的,“但主要还是我妈。”
“偶尔还是长期?施暴频率呢?”苏郁默默攥紧了搁在桌下的手。
“我爸……是出租车司机,和夜班的师傅交车后喜欢约朋友去喝点小酒,喝完酒回家后就会冲我妈和我撒白天在客人那边受到的气……”女孩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些颤抖,“有时候挣得钱多,心情好,喝完酒就睡了,收入不好的那天就会打我们。”
“报过警吗?”
“……报过两次,但是每次从警察局回来后,下次打我们会更狠。”泪珠“啪”地掉落在孙茹交叠的指尖,少女弓着腰,似乎想把哭泣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因家暴起诉离婚可以提高成功率,但前提条件依然是……你的母亲,”苏郁的语气很轻,“她自己有离婚的意愿。”
孙茹低着头,擦了擦眼睛:“再没别的办法了吗?”
“你是未成年人,对未成年人实施暴力行为是可以追究法律责任的,”苏郁盯着孙茹,“你无法控制你母亲的想法和行为,但你可以提出自己的诉求——”
年近而立的女郎表情平淡,跟她身上的职业装一样,专业又带着疏离感。但漆黑的眸子里似乎还藏有更多未说出口的话,与少女在无声中交流。
孙茹怔了怔。
安静了半晌后,孙茹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说了句:“……我、我想想。”
“可以抽空在网上查查相关的规定和流程,”苏郁出声打破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继续说,“现在互联网很发达,有很多案例和流程说明。”
“律师姐姐,”孙茹用充满希望和期待的眼神看着苏郁,“你是答应做我的代理人了?”
“律协有规定,不得以不收费或者减低收费的方式进行不正当行业竞争,”苏郁回答,“我可以为你提供免费咨询,但我无法免费为你提供法律代理服务。”
孙茹亮起的眼睛又暗了下来:“我没那么多钱……”
“但——”
苏郁说:“公益性法律案件和法律援助,是不收费的。”
“我们律所对公益性法律案件的认定,需要三位合伙人全部同意,难度会比较高,而且中间也会有很多费用需要自理,但法律援助需要自行承担的费用相对较少。”她将一早就备好的表格和宣传单拿出来递给孙茹,“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了解。”
“我有在机构的律师志愿者名录中登记,如果你申请并申请通过,可以尝试点援的形式让天成指派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以及,今天咨询结束后,先去找二甲以上的医院问诊,跟医生说明你的情况,写明并保存好相关病历、诊断证明和缴费凭据。给自己和母亲的伤拍照,留影。如果你想达成你的目标和诉求,从今天开始,你和你妈妈,都得这样做,”苏郁提醒,“不管你现阶段能否说服你的妈妈,这些以后上诉都会用到。”
孙茹接过苏郁递来的法律援助申请表,在纸张内容和苏郁的脸之间辗转了几个来回。
“你……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她看着苏郁,澄澈的眼中满是疑惑和探寻。
盛夏的蝉鸣响得震天撼地,苏郁沉默了一瞬,示意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背对着张景文,苏郁避开一众路人换了个坐姿,在刚好只有孙茹能看到的视角,掀开了自己的上衣些许——
只见一条长达近五厘米的刀痕,醒目地陈列在右肋附近,伴着四五条凌乱的伤疤,荆棘般丛生在柔软的腹部。
在孙茹震惊的眼神中,苏郁用平静到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语调清淡地说明——
“因为我经历过,你经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