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见了还能有假?那些官爷身上全沾了血,好不吓人!”
“也不知哪里传的谬言,说什么‘越郎容冶,金相玉骨’的,那些人怕不是瞎了眼!”
“早有传言说此次北境战败的罪魁祸首出自皇后母族,今日那棺材的规制……”
“嘘!敢非议权戚,你脑袋不要了?”
……
宋寒枝在车里听了半晌,忽然问:“宋……”她捋了下舌头,改口道:“父亲后日该上直了吧?”
孙管家应“是”,见人潮有所松动,示意马车跟行。
直到天色渐暗,一行人才停在了宋府门前。
孙管家下马正要唤人,大门口却碎步跑出来个婢子,凑到他身边一阵耳语。他面色为难地往马车看了又看,许久只得牵马,挥手带人往旁边走。
没一会儿,宋寒枝听到孙管家叫她,“大小姐,到了。”他的声音像是闷在地里。宋寒枝掀帘,他埋头趴在车下,要给她做踏凳。
一看那扇单开角门宋寒枝就知道他在抖什么。
接人只遣仆从而无女婢,辎车四壁空空,时隔十五年归府,也偏要开角门为她“接风洗尘”。
这宋府夫人不可谓不周到。
宋寒枝未多言,从另一侧跳下马车,绕开人兀自往里面走,“父亲在何处?”
孙管家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如释重负地爬起身,拿了车边的伞跟上她:“这个时辰,应是在冬晴院。”
“劳请引路。”
孙管家道:“小姐车马劳顿,不若沐浴更衣后再……”
“通禀便是。”
“……是。”
过垂花门,有仆妇上前拜见。宋寒枝眼前模糊,看不清人脸,脚步稍停道:“提盏灯来。”
府里还挂着红灯笼,路上的积雪被清得干净,青石湿淋淋的反光。路上下人见她只是行礼,待她走过才敢偷偷打量。
刚进内院,一阵琴音入耳,若溪流穿山涧而过,清越空灵,好不悦耳。宋寒枝侧目看去,琴声也跟着停了。
亭中站起一人,隔着十字甬路,似乎在看她。
寒风刮得眼睛发酸,宋寒枝别过头捏了下鼻根,眼睛几度闭上又睁开。脚下的人影与青石融作一团,她抬眼,只能分辨出打眼的亮色。
“灯拿近些。”冷风灌入脖颈,她拢着衣服咳嗽起来。提灯的仆妇即刻应声上前。
孙管家欲言又止,看看她又看看亭中那人,见她人已经走出数米远,只得远远同亭中那人见过礼,跟上去。
亭中,一青衣婢女跺脚怒骂:“岂有此理!小姐您同她见礼本就是给她做脸了,她竟还敢无视您!”
那行人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宋晞收回目光,素手拂过琴弦,激起几声轻音,“随她吧。”她身纤体薄,站坐间姿态优雅,透出几分书卷气。柳眉杏目,垂眼时,又有些说不出的倨傲。
“也就小姐您心宽。”青衣婢女哼声嘟囔:“谁不知皇后如今有意,她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指不定是安的什么心呢。偏偏她是嫡长女,若说太子……”
“住嘴!”宋晞蹙眉呵斥,“天家之事也由得你个下人揣测?”
青衣婢女自知失言,欠身道:“小姐恕罪,云蝶多嘴了。”
宋晞没了兴致,神情不悦地拿了琴谱起身。
孙管家在宋府多年,深知老爷脾性。书院重地,女眷向来不可入。
他差人通禀本是等着有人捎口信过来拦下这大小姐,却不想一行人当真畅行无阻地到了院门前。
门房小厮引她到书斋。门大开着,宋明负手立于台阶之上,远远看过来。
他人到中年,眼角已生皱纹,但面目周正,长须添了几分文人温润之气。身形清瘦而板正,裁剪合体的锦袍衬得他更是清贵。
宋寒枝脚步不停,迈上石阶才将他的脸看清了,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来,点头致意后问:“可否进屋一叙?”
宋明盯着她沉默片刻,侧过身让路。
两名小厮屏息凝气,余光瞟见她迈进书斋,登时将头埋得更低。
房中传来几次磕碰声响,里面的人好似接连撞到东西。宋明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人道:“好暗。把灯点上吧。”
他眉眼低沉,扭头道:“把灯都点上。”
小厮入内点灯,很快退出院子。
房中亮如白昼。
宋寒枝将椅子拉到炉架边,手贴近碳炉取暖,脸上映出一层橙光。屋内安静,只听得炭火哔哔啵啵地响。
宋明脸色阴沉地在书桌前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你回来是想做什么?”
宋寒枝恍若未闻,将烤热的手在脸上捂了一会儿,这才侧过身来,靠在椅上看向他。
她的眼神平静而温和,不带有敌意,却洞彻人心,让人有种被剥开躯壳,穿心入髓的不适。
宋明蓦地眼神一沉,急声道:“你信里说想迁樱娘的坟,我已应允,着人在办了。你为何还非要回来?我……”
“你为何这么怕我?”
宋寒枝直直望着他,忽然双指叩响桌面,冷声道:“跪下。”
话音刚落,宋明双膝一折,竟当真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出“咚”的一声响。
他抬眸怒视,额上青筋鼓动,气得发抖。
宋寒枝像是早有预料,目光幽幽地看了他半晌,道:
“你是我的蛊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