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晚走到床边坐下,声音温柔得跟晚上分别前判若两人,“礼物我看到了,很喜欢。”
“嗯。”许晨给了她一个模糊又敷衍的音节。
“这么晚不睡觉,在看我的资料啊。”林向晚又说。
“你怎么知道的。”许晨小声嘟囔道。
“我设了访问通知。”林向晚认真地看着她,轻声问道,“怎么想起来要看这些?”
许晨跳过了信息素吸引的开端,拣最有噱头的部分说了,“跟小林聊天的时候,她说你有违禁书。”
林向晚点点头,眼里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点。
许晨装没看见,继续往下翻。然而相册竟然猝不及防地翻到了头,最后一张照片,是张平平无奇的家庭聚会照。
“工作之后怎么不更新了?”她问。
“那些照片没什么意思。”林向晚淡淡道。
“集团总裁还没意思”差点说出口,许晨瞥到照片里一张带着笑的面孔,及时闭了嘴。她好像知道后面的相册为什么不更新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里升起来,许晨关掉终端,拍了拍空着的枕头,“一起睡吗?”
“好。”林向晚抬手调暗灯光,上床躺下了。
许晨的身体还是疲累而懈怠的,脑海里又装着许多事,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
她轻轻拢了拢林向晚的头发,看着那双长睫毛下安静的眸子问道,“唉,你小时候跟现在很不一样啊。”
林向晚抬眸,目光跟她交汇了短短的一瞬便移开了,“人长大了,都会变。”
这不是一个很积极的回应,或者说,隐约还带着点失望。许晨想了想,顺着之前的话题问道,“违禁书哪里来的?”
“我母亲给我的。”林向晚的语气很平常。
许晨仔细看了她一眼,没找到哀伤或者回避的表情,便继续往下问,“这样的书,她也给你看吗?”
“母亲的藏书很多,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给我开放一批。”林向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时候,我最盼着过生日。分化之后,她给我开放了全部书库……”
她的气息依旧平稳,许晨犹豫着抬手,动作尽量轻地搭在了她的手指上。
林向晚突然换了个话题。
“听说过历史修正论吗?有少部分人坚称,二元性别时代真实存在过,至今仍有另一性别被囚/禁在孤岛上,靠基因克隆维持繁衍。
“他们没能适应基因病毒,在确认整个性别都失去自然繁衍能力后,发动了疯狂的战争。在将近一个世纪的黑暗时间里,人类文明差点走入绝境。
“当今的联邦政府、十六个区的划分、区外无尽的荒野,都是战争的结果。公开发行的史书改写了这一切,将另一性别彻底抹去,将战争期改写成了天灾。”
这正是《亚当之殇》中的内容,许晨大致翻过译者序和作者后记,“刚才看了一点。”
“我母亲对历史并不热衷,允许我看这些,可能是想教我不能偏听偏信,即便是历史或联邦政府,也可能有着巨大的谎言。
“这些二元性别论,极大影响了我最初的爱情观。当今社会,讲究公平人权、禁止性别歧视,除血缘伦理再无婚姻限制。
“法/制看起来把人保护得很好,有了自由的人们,选择信息素、外貌、家世、全息模拟的完美恋人、社交软件的匹配值……
“而在一些禁书里,等同于现在Beta的两个人相恋,会冒着被火烧被淹死的风险,但她们仍然会相恋。有些恋人分开后,仅靠着思念和期待,就可以度过一生。”
许晨已经听得出了神,林向晚却停下了。
她沉默很久,轻轻摩挲了一下许晨的手指,“那时候我想,或许那才是真正的爱情,是灵魂的吸引。而在……后来,我重新整理书单,却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柔和的夜灯映照在她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垂着,眸中神色也有些晦暗不明。
许晨不由低声问道,“是什么?”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林向晚骤然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对自己的鄙夷。
“这本是一句陈词滥调。可同一本书,一个人在十八岁的时候看,能看出黑暗年代下惊天动地的爱情,二十多岁再看,看出的却是胜者可以抹去痕迹,定义历史。”
许晨完全接不上话。她知道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感悟里,有着一个亡母和几年的时间,那是……
只有当事人才足够清楚其中含义的时间。
“我很遗憾,让你遇到的,是现在的我。”林向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穿过几年光阴,短暂地征用了她的身体,对许晨、也对自己发表了一句失望的评价。
许晨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语气,更受不住她此刻的眼神。
这不是该有情/欲的时候,许晨十分清楚,心里也没有那样的念头,但她还是凑上去,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林向晚的。
她只是不想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