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愣住了。
馒头等了半天,没等到顾楠之回话,着急地站起身,用爪子扒拉他手背:
“查到了吗查到了吗?我和你说,我的仆人是个很笨的人类,我们在一起两个月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我是男孩子,一直叫我馒头公主!她总找不到拖鞋,东一只西一只的,还不爱穿袜子,害得我要用肚子给她暖脚。她晚上经常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哭鼻子,我给她抱着她才能睡着,如果我不在,她一定没办法好好生活的!”
顾楠之听了这一长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所在的绿化带的位置很隐蔽,是条断头路,人来人往的都往江边走,连太阳也很少光顾。
可就在顾楠之蹲在阴影下,对着满怀期待的馒头犹豫时,一只好看的手伸过来,摸在馒头圆滚滚的脑袋上。
馒头非常灵敏谨慎,有人靠近会立刻躲起来,可是他完全没发现那个可以伸手摸到他的人,究竟是何时来的。
同样没反应过来的还有顾楠之。
他抬起头,就对上墨绿的一双眼,眸中盛着缱绻的湖光水色,一偏头,像是要把日光的温柔都倾泻在他身上似的。因为弯着腰,那人搁在耳后的一簇银发自肩头滑落,抚过顾楠之的脸。
顾楠之猛地站起来:“鉴寻大人。”
鉴寻依旧是一身墨绿的判官服,右耳蛇骨耳挂上垂下的魂晶石,闪耀在他发间。
“您怎么来了?”顾楠之将视线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挪开,移到对方墨绿袖口流转的水波纹上。
三天前,肖节的任务结束时,他的这位新上任的直属上司,既没对他说“辛苦了”,也没有表扬他“很能干”。
而是在结界解除后,走到白衬衫上都是血的顾楠之跟前,轻轻将他紧握的拳头打开。
顾楠之盯着自己的手瞧,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因为太用力而被指甲掐出的红印。
但是渐渐的,红印消失了,掌心被午后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温暖着。
他在肖节下坠到无尽的黑暗中时,接住了她,叫醒了她的梦,他的掌心就留有一道稍纵即逝的光。
顾楠之不是很确定,鉴寻是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那很可怕。
这个人懂他。
他不用浅显的言语与他交流,他的安慰是悄无声息的。
像陪伴云卷云舒的一缕风,像滋养万物生长的一道溪。
或许换做别人,会对这样的安慰心存感激,但是顾楠之,只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他告诫自己,要尽可能和这位捉摸不透的判官大人保持距离。
他们不熟,也不应该有工作以外的交集。
哪知道,躲也躲不掉。
“你提交了申请。”鉴寻平铺直叙地提醒道,好像突然出现的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顾楠之点开手环界面才发现,他刚才确实不小心点了志愿者协会那条回复后跟着的“申请”按钮。
这不是执行任务期间,鉴寻是可以不同意给他查阅生死簿与轮回册的权限的。
鉴寻看了眼顾楠之左胳膊上套着的志愿者臂章,又再次摸了摸有些怕他的缩着脖子的馒头,随后直接伸手过来,越过顾楠之的肩,以一种虚虚环着他的姿势,点开了他的手环投影。
判官是可以直接查看直属危机干预师的任务界面的。
鉴寻将任务栏的滚轴往下滑,随后点开一条D级任务道:
“你要找的‘陆灵芝’,就是这个D级任务的案主。”
——
这个任务已经挂了有一个多月了,一直没人接,因为很麻烦。
二十四岁并无前科的冤魂,在巡察找到她时,提出她同意去阴司报道的条件是找到她的猫。
她的猫叫馒头,六个月大的白色小公猫,一个月前可能死在了困住她的这栋房子里。
说“可能”,是因为她还抱着侥幸心理,说也许她的馒头没有死,也许有好心人捡到了馒头并救了它,也许它挣扎着活了下来。
可是在阴司,除了被收编的妖兽,其他动物的魂魄去向都是不被登记在案的,这要查起来很麻烦。
若真的如案主所说,她的猫还活着,但不知道被丢弃在哪里,那更是大海捞针了。
加上这是个D级任务,回报的功德很有限,所以就一直悬挂在那儿,无人问津。
顾楠之赶到时,一身道袍的贺玄清也刚到楼下。
他抱着拂尘,见着随顾楠之一起来的鉴寻后,神情立刻警觉起来。
毕竟之前出过明文的事,对于这位“过分体贴”的判官,贺玄清多少有些“杯弓蛇影”。
顾楠之自然也察觉到了贺玄清对于鉴寻的态度变化,忙打圆场道:“是我请鉴寻大人一起来的。”
当然,事实并不完全如此。
整个过程,就像是下班坐地铁,遇上说正好想“绿色出行”没开豪车的老板,只好硬着头皮“一起”同路了。
鉴寻却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顺路”有多不受待见,他冲贺玄清礼貌地点了点头,衣领里鼓鼓囊囊的,不一会儿便探出只圆滚滚的小猫脑袋。
小猫的魂魄离不开它死去的地方,但是判官大人作为一只拥有地府公务员身份加持的千年老鬼,想帮助一只小猫移动,并非难事。
鉴寻不生产小猫,他只是小猫的搬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