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尊进门时,陆萱正在擦着嘴角的点心渣,见到燕云尊,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背过身去不理他。
陆夫人向燕云尊招了招手,示意他到榻边来。
燕云尊上前给陆夫人掩了掩被角,看到陆夫人日渐枯靡的神色,心愈发沉了下去,“岳母,秀之兄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应能抵达,您安心就是。”
陆夫人点点头,她心绪混沌,只是在强撑着等次子归来,在看向燕云尊时,神色里生出一丝祈盼,人之将死,放不下的唯有儿女。
燕云尊握住陆夫人的手,含泪道:“您放心,您的意思我都明白。”
陆夫人嘴角生出笑意,眼中生出最后的一丝光亮看向小女儿,她这辈子不祈求能亲眼看到小女儿好起来了,好在还有人可以代她庇护鸯鸯。
和陆萃之一直守在陆夫人塌边,看她渐渐弥留,父子二人泣不成声。
陆秀之在下船后,先行快马跑回了家门,见到母亲的样子,不禁嚎啕大哭,陆夫人想再摸摸次子的面庞,抬起的手倏然又落了下去,她在阖眼时,嘴里一直不住地念叨着早逝的长子长女,低低悲鸣令人断肠。
徐珍抱着刚满百日的小儿子和陆彦文与陆听凇匆忙进门时,陆夫人已然去了,母子三人悲从中来,跪地痛哭。
这场面吓坏了陆萱,她扔下点心走到内间,看父亲兄弟和阿珍都在哭,阿娘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任凭她怎么喊都不醒过来。
陆萱心中不安,也跟着哭起来,有人进来要将阿娘抬走,陆萱不让,可是那个讨厌的燕云尊拦住了她,之后她就看到有人给阿娘换洗,还把她装进了一个大棺材里,陆萱才彻底明白:阿娘死了!
她不知道阿娘怎么就死了?
灵堂上,当陆萱再次看到熟悉的场景,她渐渐神志不清,之后的两年,她一直心绪迷惘如三岁稚童,只识家人与燕云尊。
光始五年,卫珩与靖陵王的大战全线展开。
江州占地不大,地形也无云州山峦复杂,可是靖陵王的封国占据六郡,向北是宜阳,向南是襄陵,东望灵游泽,西接中南关,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使此地成为一片鱼米之乡,向来富庶,又兼水陆发达,有“通衢”之称。梁氏太宗如此大手笔的给了靖陵王这块封地,可见有多珍视这个儿子了。现下更棘手的是,靖陵王为与卫珩对抗,明目张胆与李显联盟加固江、岷、祁三州防线,接下来的征伐只会更加棘手。
年初一开战,郭信与应鸾就在东线一路吃瘪,甚是窝火,直到二月中旬,情势材稍好转,不过这转机不是郭信和应鸾带来的,也不是刚率军抵达中路的顾云简带来的,一切得益于英华郡主的智勇双全。
二月,靖陵王遣明远侯谢琨为主帅、其子谢铮为先锋袭顺阳郡,此时的顺阳刚遭雪灾,青黄不接,城中粮草近绝,郭信驻兵在此难以坚守,将士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偏谢氏父子极难对付,在此时布军围城,郭信数次突围不得,困守顺阳。
是日夜,英华郡主阮臻臻与麾下女武侍背负长弓,腰佩利刀,顺绳索下城墙,趁着夜色突围而出,与谢铮斥候暗夜激战,一路赶赴襄城,求救于襄城郡守石岚。
石岚麾下兵马不足,不足以解顺阳之围,此战毫无胜算,危机时刻,阮臻臻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临行前夹带的阮绍私印,以其父之名修书云阳关坞堡主邓通借兵求援。
邓通原系寒门出身,家中薄有田产,梁氏大乱,洛州兵起,邓通趁乱招揽流民,开垦荒地,筑起坞堡,自守一地,几年时间成为了江洛二州交界之处最大的一处坞堡力量,其手下有武装数千,个个武艺高强,战斗力超群,阮臻臻一路走来,早有耳闻。
她于书中以阮绍之名自称自己奉皇命视察南境防线,却因谢氏父子突袭被困顺阳,并向邓通言明他的姐夫靖陵王悖逆狠辣,卑鄙无情,倘得顺阳,定挥师北上云阳关,届时必除坞堡势力,邓氏难保,而今大卫皇帝——他的妹夫英明睿智,有丈夫气概,对人对事赏罚分明,倘邓通愿意援助,必会对他授以高官厚禄。
最后,阮臻臻还保证,如果顺阳郡得救,她爹阮绍愿意和邓堡主结为异姓兄弟,同甘共苦,成通家之好。
大卫皇帝陛下授官授爵什么的,对邓通来说吸引力实在不大,这年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在邓通眼里,卫珩这个大卫陛下还未必有他这个土皇帝命长,真正吸引邓通的是最后一条——和阮绍结为异姓兄弟。
阮氏是什么族望?就算邓通大字不识一箩筐,他也知道阮氏是天下一流名门望族,从前朝到现在,皇帝换了又换,阮氏却是屹立不倒,这在邓通眼里绝对是大户中的大户。
就拿现在天下三分来说,虽然三个国家的掌权者没一个姓阮,但大卫的皇后是阮家人,靖陵王的正妃是阮家人,成国的太子妃是阮家的外孙女......这样一合计,是个人都明白将来统一天下的皇帝大概率会流着阮氏血,这阮氏才是坐庄的那个,怎么都不会输!
就这样一个家族,就这样一个家族出身的尚书右仆射阮绍口口声声说要和他做结拜兄弟,这对邓通来说诱惑力实在无法形容,于是乎当夜,邓通就带着人一路杀到了顺阳郡城下。
城内郭信为战事忧心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现在女弟子还招呼都不打就半夜突围跑了出去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郭信想起自己临行前写的保证书,已经决定今日不死在战场上,回去就要向帝后自刎谢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