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又打手语,动作慢了些:“我住附近。我帮你?”
林雾夕反应过来,用手语回:“是的。今天搬过来的。”
他指着车厢内的纸箱,用手语问:“箱子。搬到地上?”
林雾夕点头。
他拉着车厢拉手,修长的腿迈开,一步跨上车厢,将纸箱子搬下来,摞到地上。一箱又一箱,一趟又一趟,圆润的汗珠黏在下颌摇摇欲坠。
他掀起衣角,俯身低头擦掉汗液。
比薄汗密布的腹肌更惹眼的是他侧腰的伤疤,有的刚结痂,有的已经愈合,像数条浅红色的蜈蚣盘踞在腰间,互相撕咬,触目惊心。
林雾夕蹙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涌上心头。她偏头,移走目光。
纸箱陆续被搬到地上。
林雾夕拍他肩膀,两手拇指弯了弯:“谢谢。”
“没什么。”他同样用手语回。
“热天气。喝汽水。我请你。”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饮料车。
他摇头推辞。
林雾夕铆足劲往饮料车跑,边跑,边高举着手比手语,示意他在原地等她。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她特意挑了一瓶雪碧,一瓶可乐。但回到货车旁,那人早不见踪影了,蒋新柔和司机也折返回来,站在树荫下扇风。
“不是让你在这看行李吗?”蒋新柔垂眸瞧见她手里的饮料,嘟囔一句,“买也不多买一瓶。”
蒋新柔拿过饮料,递给司机。
~
东西搬完,蒋新柔签字付款。林雾夕拉椅子进房间,两腿跪在椅面,推开窗户,阳光撒进房间。
原先住在五楼,推开窗,外面是新修的高楼大厦,楼外铺满冷漠的蓝色玻璃,仰着头,林雾夕只感到自己的渺小。搬家后,同样是五楼,已是南浦街的最高点,楼下街巷一览无余。
她按开耳朵上的助听器,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耳朵。
蒋新柔在身后喊:“雾夕!”
她高声回应:“怎么啦!”
蒋新柔说:“你的东西都堆在这了,你快点整理。”
林雾夕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蒋新柔甩出一把自行车钥匙:“你爸的旧车,不知道是搬运的时候挤坏了,还是放太久没用,车链生锈了,轮子动不了。你去检查一下,不行的话,过几天,再买辆新的吧。”
“别买新的了。这离学校就三站路,我可以坐公交,也能走过去。”
“走路累,公交要等。自行车最方便。”蒋新柔把她拉到身边,拆开她松散的马尾,先梳直,再编好扎紧,“高中学习任务更重,别在小事上浪费时间。骑自行车早上能多睡会。”
“知道啦!”林雾夕倒吸冷气,“嘶。疼。”
蒋新柔又绕了一圈皮筋:“扎紧点不容易松开。”她提议,“你这头发多久没剪了,这么长,不好打理,剪了吧。高中……”
林雾夕接:“学习忙,别在小事上浪费时间。”
“哎哟。妈,你说得我耳朵都长茧子了。”她吐舌做鬼脸,关掉助听器,“我不听。我不听。”
蒋新柔嘴角的笑无奈又宠溺。
林雾夕说:“咱们附近住着一个聋哑男生,刚搬家的时候,我遇到他了,那些箱子是他帮忙搬下车的。”
蒋新柔惊讶:“是嘛。他住哪?”
林雾夕挠头:“不知道。没来得及问。他跑可快了。嗖,一阵风似的来了,哗,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多大年纪?”
“和我差不多吧。”
“说不定开学会遇上。”
“有可能。”林雾夕拿钥匙,系鞋带,“妈。我去找自行车修理铺啦!”
蒋新不放心地叮嘱:“出门要注意安全,还是戴上助听器吧。”
林雾夕重新戴上助听器,飞奔下楼,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跑到自行车棚,推出那辆掉链自行车。
南浦街住宅密集,街道窄,路面坑坑洼洼。
孩子们拿着皮球从她身边跑过。她拽着自行车避让,贴着墙走。
墙根蹲着的流氓朝她吹口哨,贱嗖嗖地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她没理会,摘掉助听器,推着车走到街的另一边,离那些人远远的,低头一看,满心欢喜都被油腻的搭讪和裤腿沾上的泥点子磨没了。
这个时间,各家店铺都满客,她不好意思去打扰,推着自行车,继续沿路找修理铺。
~
‘春江汽修店’。
不知不觉竟然推着车从南浦街走到春江路了,林雾夕背后汗涔涔的,站在汽修店门口踌躇。既然汽车都能修,说不定也能修自行车?就算不能修也能问问吧?
走了一路,只有这家汽修店冷清,看上去有空闲时间回答她的问题。
汽修店门口有个门铃。
挂牌写着——
‘有事请按铃’。
林雾夕按了两下,却没人应声,踮脚朝里探头。汽修店的院子停着两辆车子,一层的铺面,左边是洗车的,右边是修车的,透过玻璃窗能隐约看到二楼的装潢,应该是老板的住宅。
隔壁店铺的老板问:“要修车?修车铺老板是个哑巴,干活特专注,可能没听到声音吧。门开着,你直接进去找他呀。”
没戴助听器,林雾夕只听清‘哑巴’、‘声音’、‘进去’几个关键词,看他往里挥手,应该是让她直接进去的意思吧。
她懵圈地推车往里走。
有个男生从二楼走下来。
一身黑、寸板、冷漠的眼眸。
林雾夕瞪大眼,怔在原地。
男生直接跳下三级台阶,走到她面前,用手语问:“要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