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江力的道歉方式。
这八年都是如此。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的纷争是从搬到春江路开始。
母亲想趁年轻去更大的城市闯荡,江力只想留在夏宜市,待在他熟悉的地方,没和她商量就和春江街道签了长期租约。两人争吵不断,三天小吵,五天大闹。江力不会说话,每次争吵,只能听到母亲一个人的歇斯底里。
母亲的离开迅速安静。那天江宇放学回家就没看到她。江力骑车翻遍夏宜市的条条街巷也找不到她,电话停机,朋友亲戚也没她的消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又过了三年,她和一个男人一起回来的,说要再结婚了,让江力签离婚协议。两人争吵一番,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然后他再没见过母亲。
也是那时起,江力将离婚的苦痛发泄在江宇身上。
江宇不再向江力敞开心扉,任何事都不告诉他,尽可能地减少交流。只要他做错一点都可能惹怒江力,而江力永远会在第二天后悔,然后用金钱弥补他。
一辆货车驶进院子,江力在楼下按铃,催促江宇下楼帮忙。江宇就着凉茶快速吃完那叠萝卜糕,套上工作服,走下楼。
江力比手语问:“好点了吗?”
江宇没说话。
江力继续比划:“你今天就在家休息。不要出门。”
特意把他叫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江宇伸手去拿水枪,但江力拦开他,继续比划:“高三。重要。你不要到处乱跑。作业。在楼上写。”
江宇应‘好’,上楼回房。坐在书桌前写题,嘴角有伤口,他总忍不住去舔,血腥味散在嘴里。抬眸间,他看见布置在窗台的鸟窝。
院子有高大的芒果树,没施肥,果子很小,偶尔工人会摇些下来蘸醋吃,更多的果子都烂在土里了。附近的鸟很喜欢在树上找果吃,争抢起来,常有被啄得飞不起来的鸟掉落在院里。
江宇救助过很多鸟。
长期在窗台放米粒和鸟窝,想着那些鸟万一哪天会回来呢?
但没有。
一只也没有。
治好伤后,它们都不再回来了。
—
八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暑假的最后一天。
迎来了一场毫无征兆的雨。夏末的雨带着降温的任务,斜风细雨,绵绵不断,洗去夏季的燥热。
蒋新柔在阳台收衣服,望着阴沉的天感叹:“明天要开学了,可别下了,到处湿漉漉的,不好走。”
林雾夕没应声,以要整理书包为由躲进房间。
她不讨厌下雨。
只要下雨,江宇和她都不会骑车。
公车先到春江路,再到南浦街,她会站在车站一辆一辆地等,直到车窗边闪过江宇的身影。
可能是方便下车吧,江宇总是站在后门的位置。个子那么高,几乎要碰到门框,很显眼,远远就能看到。
她上车刷卡,装作偶遇般惊讶,笑着和他说早安。江宇会回她一个简单的‘早’。
早班车拥挤,车子走走停停,摇摇晃晃。她挨着江宇站,江宇的手会在急刹车的时候握住她肩膀,低声提醒‘小心’。
此刻,少女心事像窗外的绵绵细雨,悄无声息又泛滥成灾。
她忽然想起还没回复麻雀关于秘密的纸条。
握着纸条,犹豫良久,她决定勇敢一次。
有些事,她只敢在信里向‘神秘朋友’诉说。
她用手机打字——
‘麻雀。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喜悦和酸涩的那头都牵着他,开始变得不自由。’
望着窗外的雨,她任性祈祷——
“雨啊雨啊。再多下一天吧!我很久没看见他了。”
—
这场夏末的雨下了一周,林雾夕在公车也‘偶遇’江宇一周。他换了付新的蓝牙耳机,入耳式的,每次会把左边耳机插在她耳朵,和她一起听慢速VOA。
四个人的开学测试成绩很好,都完成了在图书馆订立的目标。秦露进步最大,庄书雪请她上台分享一下是怎么复习的。秦露故作轻松地说‘只是认真完成作业而已’。
她走下台。
费知星拆台:“够‘谦虚’的。暑假天天泡图书馆,你是一点不提啊?”
秦露瞪他,给他一个‘闭嘴吧’的眼神杀。
她问:“你弟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我说好要送他一个零食大礼包的。”
费知星耸肩:“完成啦。不用你破费。我给他买了。”他笑着凑近,“不过……你要是觉得得说话算话,遵守约定,非得买,就买给我吧。我想吃……”
“停停停。”秦露打断,“我买给他。你想吃什么关我屁事。”
费知星说:“一样的呀。”
秦露撇嘴:“好吧。你说吧。”
费知星说了一长串,秦露边翻白眼边记录。
时良在旁边拿着咕咕机打印纸条,机器吱扭吱扭地吐纸声引起他们的注意。费知星背靠墙壁,为他抱不平:“那人都不回你,你干嘛还一直投纸条。”
时良说:“对方回了。”
三人惊掉下颌,异口同声地:“回了什么?!”
时良摊开的掌心放着一枚包装精致的曲奇饼:“她送我的。还写了纸条。”
“写了什么?”秦露问。
时良说:“不能告诉你。”
费知星不屑地‘切’一声:“我们也不想知道好吧。那人能回什么?”他捏着嗓子学,“不会是说很抱歉之前没回你,现在突然良心发现送你个小饼干吧。”
时良只是笑,没有说话。
和曲奇饼一同放在木盒里的还有一封很长的信——
‘我一直以为大家都在为学业心焦,不会有人认真玩这个游戏。之前没有回你的消息,你还在我难过的第一时间安慰我,我很感动。’
‘我上网找教程,学了烘焙。像你说的,烘焙很解压,看到别人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这是我第一次学做曲奇饼。我想和你分享。’
‘对不起,是我的轻视错失了和你成为朋友的机会。’
‘希望这个道歉不会来得太晚。’
‘今天起,我会好好回复你的纸条。’
后面附了三张纸,按照日期顺序,对方把之前没有回复他的都写上去了。说明那些纸条,对方都没有扔掉,而是好好保存着。
时良在回信里安抚对方——
‘不晚。你回与不回都不影响我们是朋友。你的曲奇饼我吃了,做得很好。能够帮到你,我很开心。’
~
班会课上,庄书雪给每个人发了张‘心愿便利贴’,让他们把目标院校写在上面,贴在桌角时刻警示自己。
庄书雪说:“尽早订立目标可以让你们有个清晰的学习计划,查缺补漏。祝大家都能如愿。”
关于志愿院校,林雾夕有个模糊的轮廓。笔尖在纸上边打点,边思考,盘算着自己的成绩能够上哪个范围。
她瞄了眼秦露,对方写得很快。
她惊讶:“你这么快就写了?”
秦露说:“我想很久啦。”
林雾夕又转头,发现费知星和时良也写好了。
她问:“你俩也想好很久了?”
费知星耸肩:“算吧。”
“我只对这个感兴趣。不用想。”时良笑。
林雾夕探头去看,时良只写了想报考的专业酒店管理,没写学校,费知星和秦露是写了志愿大学,没写专业。费知星和秦露竟然填了同一所大学。
她眯眼:“你俩商量好的?一模一样耶。”
秦露嫌弃的:“他抄袭我。”
费知星反驳:“我没有。好不容易读大学,当然要出去看看。挑个位于中心又交通发达的城市,平时小长假可以去周边玩。”
林雾夕凑近秦露:“你呢?为什么报这所。”
秦露难得脸红:“呃……我也想去玩。”
林雾夕和时良对视一眼,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的:“你俩真是最佳拍档。”
费知星刚要张嘴反驳,秦露已经赶在他之前撇清关系:“别吓我。我俩才不是!”
费知星耳尖微红,他想说的和她一样,于是咽下想说的,点了点头。
~
晚自习结束,林雾夕打开木盒,回收纸条。
麻雀回她了!
麻雀说——
‘你温暖又积极。那个人知道被你喜欢一定会很高兴。’
看着短短的两行字,林雾夕感觉脸颊发烫,走路都开始飘了。她蹦蹦跳跳地下楼,去自行车棚推车。
江宇侧身站在那解锁。
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今天的志愿填了什么呀?”
“可能会报医学系吧。”江宇跨坐在自行车上,两脚撑着地。
她追问:“学校呢?”
江宇摊手:“还没想好。”
紧接着,他肯定地说:“我不会报本地的学校。”
“你呢?”
江宇不知道问这句的时候在想什么,手指勾了下自行车铃。‘叮’地一声,很清脆,林雾夕也跟着紧张,咬着唇,脚尖在地面划。
她说:“我想报京航的机械制造。”
爸爸也是京航毕业的,但她有听障,不能报飞行员了,只能报其他专业。不能飞上天,那就去造飞机吧。
她悄悄算过自己的分数,和京航有点距离,不知道这一年能不能冲得上去。所以在报出这个目标时,她是有点心虚的,声音跟着小下去。
江宇鼓励:“你可以的。”
“嗯。”她笑了笑。
有句话在心里排练了七八遍,但握着车把的手仍隐隐捏着把汗。
犹豫片刻,她问:“要不要一起去京北啊?我的意思是……”她开始头脑风暴,找拉他一起去的借口,“呃……京北学校多,机会多,就……”
“可以啊。”江宇抢先回答,深眸亮晶晶的,像是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一次,“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