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会那天,毕业生陆续返校。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这么齐全地坐在教室,庄书雪给他们拍了张合影。
同学们拿着同学录互相要签名。
林雾夕挤在女生堆里聊天,目光却悄悄瞟向另一侧的江宇。竟然有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来找他签名,若是以往他大概会黑着脸拒绝,要毕业了,他的态度缓和不少,提笔在她们的本子上签字。
“你给我写一个吧。”江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周围女生发出八卦的‘哇’,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林雾夕,然后识趣地散开。
毕业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成为被八卦的对象也不会尴尬,林雾夕笑了笑,接过他的同学录签字,在右下角多写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就这样?”江宇挑眉。
林雾夕指着她的同学录:“你只给我签了名。”
“在这等着我。”江宇勾笑,在原本的签名附近画了个雪人。
林雾夕不解:“你这是?”
江宇嘴角的笑有些苦涩,声音也低了许多:“京北的冬天会下雪。我还没见过雪。”
“到时候我拍给你呀。”
“好。”
两人寒暄几句,林雾夕把本子还给他,松手的那刻,心里酸酸的,她和江宇真的要分别了,突然很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常联系’,或者‘别忘了我’之类的,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再见’,像每天放学时那样。
—
那之后,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刚开学的一个月,小群里经常有人冒泡,秦露抱怨军训不下雨,费知星抱怨食堂太难吃,叶予晗抱怨图书馆没座位……
又过了一个月,他们都有了新朋友,忙于学业,联系得越来越少。
林雾夕和江宇也是。
但她记得第一场雪的时候要拍给他看。
今年京北的初雪比以往要晚,一直等到年底,林雾夕抱着暖手宝坐在图书馆,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划开一看,是室友在宿舍群里发‘下雪了’,三个字触发了聊天界面的特效,屏幕开始飘雪。
她摘掉耳机,抬头往窗外看,天空灰蒙蒙的,雪落在玻璃,融化成蜘网。她收拾桌面,背包地往外走。
林雾夕伸出手,雪粒落在深色大衣上,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六角的轮廓。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要拍,刚碰触到手机的瞬间,雪花就在指尖洇开。
她举着手机,拍了段短视频发给江宇。降温了,在室外待一会,眼睫毛被粘住似的睁不开眼,她拉过围巾,遮住半张脸。
江宇秒回——
[風]:原来雪长这样。
林雾夕看了眼时间,按下通话键。
电话接通,两人都没说话,话筒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林雾夕。”江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像冰过的伏特加,顺着耳廓烧到了心底。
林雾夕攥紧手机,微微叹息:“初雪好漂亮的,房顶像铺了层纱,我的手机拍不清楚,你要是在这就好了。”
说罢,她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颊。
江宇低低地笑了。笑声也是低哑的,像从喉咙里滚出来。
“你感冒了?”她问。
江宇回:“有点。你在室外?”
“是。刚从图书馆出来。”
“下雪很冷吧,挂了吧,别在室外举着手机打电话。”
“呃……”林雾夕扯谎,“我现在进超市了。”
她快走两步,跑到小卖部门口,屋檐挡住飘落的雪,她抬手抹掉粘在刘海和睫毛的雪,往屋内缩了缩,身子瞬间暖和了。
她边逛超市,边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放假呀?”
“比你早两周吧。”江宇说。
“咦?”林雾夕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放假?”
“你前一阵子给我发过期末考试安排。”
“哦。对。”林雾夕在他的提醒下想起来,这阵子忙着应付选修结课考试,恨不能把脑子里的其他东西都清出去,只用来装知识。
她好奇:“你们期末考难么?”
“还行。刚开始,内容不算多。”江宇在电话那头浅咳。
林雾夕拧眉:“你听起来感冒好严重啊?有没有去医院啊?”
“不至于。”电话那头有掰药片的声音和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过了会,江宇的声线清亮了些,“最近在忙期末考。要是考完还没好再说吧。”
“好。”她声音小下去,“那你忙吧。”
挂断前,她又听见他咳了一声。是那种压抑的,闷在胸膛里的咳。
头顶的灯滋啦地亮了,天暗了,风被厚门帘挡在外面,寒气从缝隙溜进屋内。林雾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手掌呵气。手机屏还亮着,显示着刚结束的通话记录——
‘江宇—2分15秒’。
一个学期不见,能说的只剩两分钟。
林雾夕望向窗外,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广场上人影稀少,每个人都裹着厚棉衣,行色匆匆,带着疲惫感,就像江宇最后的那声咳嗽。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
南北方大学放假时间不一致,林雾夕回到夏宜市时,江宇已经放假两周。高考结束,南浦街的房子就退租,林雾夕搬回了原来的房子。她没机会‘路过’汽修店,没机会‘偶遇’江宇。
她坐在窗前,托着腮发呆。
蒋新柔提醒:“明天要去姨妈家拜年,要带什么东西提前准备好。”
“姨妈不是去旅游了吗?”拜年走亲戚对她来说只是打卡任务,问出来的瞬间,林雾夕还有些不确定,疑惑地挠头。
蒋新柔回:“回来啦。”
“哦。好吧。”
林雾夕去衣柜翻找明天要穿出门的衣服。她忽然想到姨妈家住在春江路附近,每次走亲戚,蒋新柔和林权总有一大堆话要说,没完没了,有时候,她会说要去附超市买东西,提前回家。她将拿出来的裙子又挂回去,换了轻便的长裤。
—
次日,一到姨妈家,蒋新柔和林权果然开启话痨模式,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地聊。
林雾夕坐了会,适时提出要去超市。
蒋新柔同意她先走。
离开姨妈家,林雾夕坐上去往春江路的公车。南方城市的冬天不像京北那么低温,也不会下雪,但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坐在哪都躲不脱。
在北方待过,她好像更怕冷了。
两手揣在兜里,顶着寒风往汽修厂的方向走。她在手机上发信息问江宇‘在不在家’,江宇回‘在家’。林雾夕握着手机犹豫,要怎么说呢,她要找什么借口呢?再三纠结,她打下简短的——
[山雾]:我在附近走亲戚,路过你家,要出来坐坐么?
春节假刚过,商业街有几家店开始营业了。
江宇没回她。
林雾夕的眼眸一点点黯下去。
眼前的深巷,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侧的老楼将天空割成一条细缝,透下来的天光是青灰色的。没有路灯,只有几扇窗户漏出昏黄的灯光。
尽头的汽修店门口霓虹灯牌闪烁着。
一会蓝,一会红。
很梦幻的灯光,照亮巷子。
有个高瘦的身影靠在墙边,他背着光站,看不清脸。林雾夕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她跑起来,朝着他的方向。
“江宇!”
他颔首应和:“嗯。”
她刹住,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新年好呀~”
“新年好。”
“嗯。”
林雾夕两手背在身后,抿紧唇,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江宇先开口:“好久不见。”
“嗯。”林雾夕摸了摸刘海,“学医是不是要学解剖?”她实在不知道要聊什么了,脑袋一抽,就这么直白地问了,没有任何铺垫。
江宇愣了两秒,认真答:“是。但这学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