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合十五年冬。
今日太阳隐了踪迹,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都城上空,将绵延的城墙衬得如同巨大的牢笼。
季君欣端坐马上,冷风迎面拍来,砭人肌骨,她下意识收紧缰绳,指节在皮革上勒出白痕。
几月前夷族挑起战事,季巍带兵出征——大捷,为季家百年功劳再添一笔。此次战事平息,至少可保边疆五年安宁,季家荣显登顶。但功高盖主,劳苦便被抹了个净,只留下猜疑和忌惮。
此次封赏,文合帝特意点了她回京。
这不是荣宠,是质押。
季巍打马掠过她,扬声道:“走了,欣儿。”
季君欣回神,提鞭策马跟上,前面是季巍的背影,带着从尸山血海里厮杀淬炼而出的高不可攀,仿佛无所不能。
她忽地想起接到回京旨意那日,季巍并未多说,只道:“别怕。”
她其实并不害怕,她是季家的女儿,自有骨气。只是她如今十八,出生在西北,又有十三年都长在西北,她更爱的是边疆的朔风,喜的是策马洒脱。
一行人直接回了季府,文合帝体恤他们一路奔波,特许休憩一晚,将凯旋宴设在了明日。
季君欣却闲不住,她前脚刚进大门,后脚便有仆从通报,几个公子哥在此间阁设了席,要给她接风洗尘。
她十岁那年,因祖母思念,回京住了五年。虽说是女娇娃,但季家没那么多规矩,她在西北军中耳濡目染,养就一身痞气,性子浪荡不羁,在京都时,结交了好些官家子弟。
季君欣跟父亲知会一声,茶还没喝上一口,又转身去了酒楼。
“哟,都在呢。”进了隔间,季君欣吊儿郎当地招呼道。
在座的年幼时没少一起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到如今皆是文不成武不就,吃喝玩乐倒都是一把好手,是京都众人皆知的纨绔。
一桌子人见到她都笑起来,有人喊:“请客的来了。”
季君欣也笑:“我说各位现在是愈发出息了,逮着个姑娘请吃酒,脸皮子够厚。”
她没正形地抱着胳膊,闲闲地靠在门框上,哪有一点姑娘样儿。
离门口最近的叫沈楠,父亲隶属兵部,长得不错,体型却有些庞大,一身肥肉从小就忠心耿耿地跟着他,到现在还不离不弃。他扯她过来坐下,笑得像座慈眉善目的佛:“这里都是兄弟,哪有姑娘。”
“喝花酒的时候怎么就不带上兄弟?”季君欣顺势坐下,扯了双筷子在手指间转着圈儿,斜睨道。
“下次,谁不带谁孙子。”接话的是御史大夫风恒之子风涧,风恒为人古板严谨,唯一的儿子却不争气得很,仗着一张清俊的脸,最爱往烟花柳巷钻。
“得,这么大的孙子,姑奶奶还嫌呢。”季君欣嫌弃,又看向门口说,“进来坐。”
门上挂了靛青色的布帘,放下遮挡着人的视线,众人听她说才知道后面还有人,待人掀帘进来后,见是个男子,生得斯斯文文,像个书生。
风涧忍不住了,暧昧地笑道:“还喝什么花酒,这不带着人么?”
沈楠亦不怀好意道:“还随身带着。”
风涧不依不饶:“简直寸步不离。”
两人一唱一和地调侃,季君欣只当耳旁风,将人拉过安置坐下,道:“师怀书,以后跟我留在京都,都认认脸。”
季君欣相互介绍一番,推杯换盏间,酒杯没离过手。
许久没喝过这家的桂花酿,季君欣贪杯多饮了些,这酒后劲儿足,酒气熏得她有些头晕,她搁了杯随手拈了粒花生米,下巴冲着窗边位置点了点,压低了声问:“你们怎么带了那奶娃来?”
她说的奶娃是圣上第七子修宇,生母是个不大得宠的娘娘,生他时难产去了,文合帝便更不待见他。仪妃见他可怜,求了圣上养在自己殿里,和自己的亲生子五皇子——修璟一起养大。
修璟比修宇大五岁,很是照顾这个弟弟,而修宇也听他话,长到十五岁了还颇不谙世事。
而她季君欣和修璟大概是上辈子积怨颇深,这辈子自小便两看相厌。
他们第一次见到对方,是在季君欣十岁时第一次回京短住。
十二岁的修璟已经颇有几分少年君子之姿,军中少有这样的人,季君欣性子野,又刚习了些成语,所以见到第一眼,季君欣就拿食指挑着少年的下巴道,“这是谁家少年郎?生得如此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一时没想到好的词,她卡壳半晌,“风那个……流倜傥。”
好端端的一句话,硬是被她用词不当和吊儿郎当的语气,弄变了味儿。
修璟已经在上书房学了几年,性子正卡在浮躁迈向稳重的缝隙之间,还不大能忍住脾气,瞧了她两眼,拍开她的手,回道:“好好的一张脸,怎地长了张嘴。”
他本来也只打算回这一句,说完便转身要走,可刚走没两步,袍子上就被人扔了一坨黄泥,他回过头看,季君欣站在墙根儿下,手上捏着泥团子,冲他喊:“我夸你,你却损我,你这人忒薄情了。”
小小年纪也不知去哪里学的这些词,修璟愈发不想搭理她,抖了抖袍子正预再走,一团泥又糊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