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欣笑道:“我与他不和嘛,吵起来才是应当。若相谈甚欢,指不定多少人要犯疑心病了。”
言语间倒是没有多生气的样子。
回府时,管家说季巍在等她,她带着师怀书转身去了书房,同在的还有季巍的副将——李业。
季君欣将修璟留她的事说与季巍。
季巍着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气质儒雅,不似声名赫赫的将军,倒像个精明的军师,他思索片刻:“咱们季家和邹章两家,从前为定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但毕竟是上一辈的事了。到如今这位,只剩恩,没有情。当今圣上疑心重,素来忌惮外戚,更何况他们还有兵权,圣上只会更加顾忌,想来他们再蹦跶也是无用。”
他沉吟道:“修璟那小子,应当只是试探季家的立场,你应对得很好。”
季君欣没有吭声。
倒是师怀书说:“可是户部被邹章两家握在手里,贪墨无数,圣上一直佯装不知,看着像是纵容得很。”
“户部那一本烂账。”李业是个暴脾气,提到户部,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快道,“单拿军饷来说,邹章两家把持着户部,每年的银钱流水一样的多,这两军年年闲得吃屁,花得了多少?这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知肚明。这么多银钱流出去,朝廷还剩得了几个?国库,都快变成他们的私库了。”
说到军饷都是颇无奈的事,西北每年到手的银钱物资,将将够用,若遇上天灾人祸,只得另想他法。
朝堂被邹章两家蛀得千疮百孔,皇上至今无所动作,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季巍但笑不语。
季君欣斟酌道:“登高跌重,今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且等着看吧。”
第二日是宴请的日子,几人也没多聊,早早休息了。
凯旋宴设在观澜园,此次宴会只为庆贺,没那么正式,官眷也得了特许,可以入席。
季君欣难得着了裙装,约么穿不习惯,挽着披帛僵成了一块木板。
修泽瞧见她,隔老远便乐不可支:“子宁,你怎地这副打扮,还擦了脂粉。”
“四殿下,别来无恙。”季君欣半死不活地朝他拱了拱手。
修泽笑得都喘上了,顾不上搭话。
季君欣咬牙切齿道:“三年未见,四殿下记性大不如前啊,都忘了我本是女子。”
说完不再理他,端着胳膊入了席。
修泽肖似他父皇,长得端正大气,却是个空有皮囊的花架子,爱好与季君欣不谋而合,早年两人也常玩在一块,倒也熟稔。
见她如此,修泽也不生气,揉着肚子忍了笑,也入了座。
文合帝坐在上首,谢皇后坐在他旁边,再往下是太子和几位皇子,然后是众臣子。今日本就是为了庆贺凯旋,季巍得以坐在列首,季君欣也沾了光与他同桌。
待文合帝落座后,宴席才正式开始。刚得了胜仗,文合帝兴致颇佳,端起酒杯道:“幸得云远这些年替朕守住江山,才能得来现在的歌舞升平。”
季巍连忙起身,恭敬道:“皇上折煞臣了,驭兵守疆本就是臣份内之事,而今天下太平,全因皇上躬身勤勉,治理有方。”
“坐下回话,今日没那么多规矩。”文合帝笑道,“到底有没有功劳朕心里清楚,你常年镇守要塞,殚精竭虑自不用说,西北苦寒,一家子人都跟着你熬,朕心里有愧啊。”
闻言季巍又要起身,见文合帝摆手示意,他只好坐下,正欲回话,却听章若谷抢在他前头,道:“生为臣子,为皇上分忧乃分内之事,季将军是能将,能守得大奉安宁,想来是他心之所向。”
一番话倒是说得不偏不倚,但章若谷怎可能替季巍说话。
季巍干脆坐踏实了,看他演戏。
果然听他话锋一转,声情并茂:“皇上若实在不忍心,倒可以接季将军家人回京都,这里更适宜养人一些。”
季巍喝了口酒,没有立即搭话。
邹阁清这时候接话道:“季将军有个小儿子,记得叫季君卓,是文合初出生的吧。算起来如今已及束发之年,正是读书的年纪。西北虽好,终究文风不盛,不若接回京都,好为以后打算,也能全了皇上爱护臣子的心意。”
季家三代将士,到了季巍这一代,只有一个养得像个小子似的女儿季君欣和一个小儿子季君卓。
听到这里,在座的谁还不知道,皇上这是忌惮季家到了极致,要拿季家小子当人质,当即纷纷附和。
“邹大人说得在理,到底还是京都好。”
“男子十五岁是到了建功立业的年纪,早些回来教养,才有好前途。”
语重心长,好像谁都是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娃娃好似的,绝口不提季家军以后由谁接手。
听见季君卓三个字,季君欣掩在桌下的手攥得骨节都显了白,眼风似刀,一一扫过那些嘴脸,最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真是好一场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