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心什么?
转瞬间,米茨惊诧地看着擦身而过的瓦尔瑞莎,她像是落日下的魅影般躲避,刺出去的剑全都落了空。
无论怎么努力,瓦尔瑞莎都像条浑身湿滑的鱼,从剑尖闪过。
短短几分钟,米茨气息变得混乱,额头有汗渗出。
“试试这招!”米茨端平剑身,一记横斩劈向瓦尔瑞莎。
邦!
木剑狠狠撞击在一起,米茨瞬间感觉有东西咬住她的虎口,颤动沿着虎口一路窜上手臂,刺痛令她手中木剑被震飞出去。
失去支撑的米茨向前扑倒,险些脸着地,幸好腰被瓦尔瑞莎勾住,踉跄几下重新站住。
“小姐。”瓦尔瑞莎摇头,声音不急不缓,“如果伯爵在,她会说——”
“太差劲了。”米茨抢答,“我知道,很差劲,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
瓦尔瑞莎微怔,她还以为这个年纪的贵族小姐,自尊心都强得要命,刚才那句话若是由她说出,到了米茨耳朵里说不定变成多傲慢的攻击。
可她承认得很快,仿佛一早就知道,测试只会放大她的缺点。
“但比我预想得好很多。”瓦尔瑞莎把被击飞的木剑捡回,“您握力不足,面对力气比自己大的对手会吃亏,所以您不需要急着进攻。”
“可是不进攻的话,怎么才能打倒敌人?”
“您的目标只是成为最终站在场上的人,不是吗?。”瓦尔瑞莎把剑柄递向她,“所以我要教您的,并不是多么强大的剑术,而是看清别人招式里的破绽,一一躲避。”
“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
“哦……”米茨没太听懂,但还是乖巧点头,“具体该怎么做?”
“步伐。”瓦尔瑞莎边说,右腿边向前一步,“任何剑术都基于脚下步伐的变化。您可以猜猜,我右脚向前,会做什么招式?”
“唔……突刺?”米茨猜道。
“正确。”瓦尔瑞莎亮声道,“那么您该如何应对?”
“侧身躲开,然后……”米茨边说边动作,侧过身子,犹豫地出剑,打在瓦尔瑞莎手腕上,“攻击对手的手腕,让剑落下来。”
瓦尔瑞莎唇角轻挑:“就是这样。您甚至已经想到了反制的方法。”
“嘿嘿……”米茨不好意思地笑着,夸奖的话照单全收。
“骑士试炼中,为了保证试炼者的安全,武器全部由原木制成,所以不用担心会对对手造成致命伤。您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全力一击,其余时间靠闪避周旋。”
“不过想要让对手松懈,体力消耗会很大,您必须做到在自己昏头之前,让对手累到无法思考。”
瓦尔瑞莎说:“您需要体能训练。”
“跑步?”
“跑步、负重,我会把在骑士团的训练项目都用在您身上,毫无保留。”瓦尔瑞莎想了下,“不过您今日处理了太多公务,应该需要休息了,正式训练从明天开始。”
“啊……你真是善解人意,瓦尔瑞莎。”米茨感叹道,“你比菲特利斯可好太多了。瞧瞧她,只会让她的小姐面对根本处理不完的公务,而且一点儿忙都不打算帮!”
她又像个不服管教的小孩一样,跟每个见到的人控诉菲特利斯的“恶行”。
“管家小姐吗?”瓦尔瑞莎抬头看向城堡三楼的房间,窗口的人影一晃而过,“从刚才开始,她又在看着您了。”
“啊?”米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儿空无一人,“怎么可能啊?那也太可怕了,像是在监视我一样。”
讨厌的菲特利斯,还指望她在经历风暴后也能像看救世主一样看待自己呢。
这不是一点儿没变嘛?
“我更愿意称为关心。”瓦尔瑞莎感叹,“她给我的感觉和伯爵很像,总是很别扭地关心您。”
或许外人无法得知伯爵任何决策的起因,甚至连米茨都只是隐隐能察觉。
可伯爵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差,拖着疲惫的身子,仍要在米茨面前表现得强大可靠。
她只是害怕让人失望,她最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了。
“她……”米茨张了张嘴,却莫名无法反驳。
她怕一开口,这两件事都被否认成虚假的谎言。
“无所谓了,这些都不重要。”米茨小声对自己说,“我不能只接受别人的关心,自己却一点用都没有。”
短暂的测试结束,米茨把木剑端正放好。
这把木剑显然撑不了多久,先前的训练让它伤痕累累,靴子那么长的裂痕从底端攀延向上。
这时,米茨终于想起被遗忘的杰莲娜的配剑——斯潘兰德。
银白色的剑鞘,鞘身镶嵌着闪耀的蓝宝石,在所剩无几的夕阳下散射出熠熠光辉。
“斯潘兰德”庄严地立在剑架上,透过这把配剑,似乎能瞥见它主人辉煌的一生。
短暂却耀眼。
米茨的手掌轻轻抚过剑身,最终停在剑柄上:金色的缠纹庄重贵气,但没到俗气的程度,只是恰到好处地昭示“恩赐骑士”的尊贵身份。
瓦尔瑞莎解说道:“您知道吗?骑士们在战斗时会使用一种名为‘祷告’的技法,通过燃烧生命获得短暂的强大力量。同时,在使用祷告时被用到的武器,通过某种誓约与骑士本人绑定,未被认可之人,无法将其拔出。”
“但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使用。”瓦尔瑞莎补充道,期盼的目光落在米茨身上,“您要不要试试看?”
“嗯。”米茨轻轻点头,握紧剑柄。
叮——
清脆的响声从天空落到耳畔,米茨被拉入混沌之中,眼前漂浮的雾气逐渐散去。
毫无预兆的,她看到了杰莲娜。
“妈……”米茨喉咙发紧,艰难地叫出,“妈妈……”
周围景色变成熟悉的书房,米茨的视线越来越低,下一秒落入杰莲娜温柔的怀抱中。
她小小的手掌搭在斯潘兰德上,杰莲娜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米茨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打倒坏人?还有还有,我也想拥有一把这样的剑。它……很漂亮!”
“它可不止是漂亮而已哦。”杰莲娜空着的手轻揉米茨的发顶,“什么时候呢?唔……我得好好想想,我亲爱的小骑士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呢?”
“米茨,我亲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可能让这一天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直到某天,我无法陪在你身边。”
“不过呢,斯潘兰德并不适合你,它早已在我的手上占满罪恶。”杰莲娜俯身亲吻米茨的眉心,她身上有太阳的味道,将米茨紧紧包裹,“米茨,暂时不要使用它,暂时……”
……
杰莲娜的声音消散,米茨全都记起来了。
那些都是她小时候和妈妈相处的画面,可妈妈最后那句话,她从未说过。
米茨在意识回笼的瞬间紧紧抓住杰莲娜的手,用尽浑身力气想拉紧她。
她胡乱抱住杰莲娜,却只能无力地看着她的身影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怀里空荡荡、冷冰冰的,像是堆满了深冬的落雪。
“不……不要走——”米茨声嘶力竭地祈求,“不要离开我……妈妈!”
米茨直挺挺跪下去,握着剑柄的手垂落,泪水打湿脸颊,她浑身颤抖地抽泣着。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了,见到杰莲娜的遗物、听到她的名字,内心的波动变得很淡。
可她仍无法直面已死之人、无法接受妈妈再次消失在眼前。
她无法忍受未来的无边孤独。
瓦尔瑞莎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反应过来后走到米茨身旁蹲下,将她轻轻拉进自己怀里,轻拍着安慰。
照在斯潘兰德上的最后一抹夕阳被黑暗吞没,唯有蓝宝石的光点仍在闪烁。
这一次,斯潘兰德没有认可她、杰莲娜没有认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