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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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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眼睛逐渐适应太阳在这片战区洒下的刺眼血色时,你才意识到周遭起了风,被卷起的沙砾扑上脸,尘土无时无刻不充盈鼻腔,你被呛的轻咳,拉起围巾临时充当口罩。

耳机里仍然只有电流白噪音,一路走来洒下的寥寥几只泡泡,也没能帮你联系到任何队友。泡泡数量有限,并不能无节制的去激活尝试通讯。现如今只身前往几公里外的D点都成了艰难任务。零散的敌人分布在低矮的民房建筑群,每一个拐角,你都必须再三侦查。

沿着一段围墙攀上楼顶,你趴在边缘观察路线,听到远处传来车子引擎声。

必经之路上,两个男人正坐在台阶上抽烟聊天。观察了一分钟后,才在沙袋后找到第三个人,他只露出了半截枪管。两侧都是开阔地,没有掩护。这个路口绕不过去。

你把枪转到背后,抽出匕首咬在嘴里。蹲下系紧靴带。

那个藏在沙袋里的人,是你清除目标的首选。他的位置最靠后,视野最好,也最隐蔽,他肯定觉得自己很安全——安全的人警惕性最低。

你贴着墙壁,蹲姿挪动,一寸一寸接近拐角。

皮卡引擎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两辆,开得很慢。第一辆经过拐角,车轮带起黄土烟雾,你从掩体后闪了出去,贴着皮卡的盲区,贴着沙袋阴影边缘,贴着那两个看守视线的死角。

第一步踩在发动机轰鸣噪音上,第二步踩在夕阳直射投出的阴影里,第三步就已经到了那个沙袋后面。

他甚至没来得及扭头。

膝盖死死压上男人的后背,左手捂嘴,右手匕首已经从侧面划开了他的脖子。他瞬间脱力,陷进沙袋阴影里,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你的肾上腺素在男人完全静止后彪上了顶点。动脉血溅射而出,随后无声的汩汩流入沙中。

你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脸,把他身体摆平,把外袍塞进伤口下防止血流到反光。又捡起他的枪,按原样摆在他手边。如果有人走近,第一眼看到的仍是一个趴在这里警戒的枪手。

你准备借助掩体,等巡逻车过去后解决那两个抽烟的敌人。但第二辆皮卡的尾烟落下,那两人已经跟着上了车,离开了。

……走运,也算他们命大。

你退回阴影,靠在墙上,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把匕首在裤子上蹭干净,收回刀鞘。嘴唇拔干,你舔了一下,沙子和血的味道,不知是刚才溅上去的,还是自己裂开了。

继续前进,刚转过拐角,直面地平线上最后的刺眼光线。短暂的视野受限——

突然一只手从阴影中猛地伸出,攥住你的背心肩带!力量来的太快太猛,你趔趄着着反手回击,没来得及回身抬起的枪口就被那人压向了地面,手腕也被顺势扣住!

你整个人被猛地拽进断墙凹陷里,一条手臂圈过来锁住你的脖颈,将你向后带进一个胸膛。你本能的挣扎挣开一丝缝隙就是肘部猛击——

"Easy—ngh!"

(别……呃!)

一声吃痛闷哼。

"Shh… shh… it's me. It's me."

(嘘……嘘……是我,是我。)

……丝绒般的嗓音,此刻因疼痛而嘶哑。

"……Doss?!"

你的反击停在半空,不可置信。

他沉重的呼吸喷在你脸侧,似乎带着血腥。你的手腕被松开,这才得以转过身看见了那双伪装网下油彩之上的眼睛,没有杀意,只有带着倦意的如释重负,

"…Good to see you alive, little bird."

(……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小麻雀。)

他说。

但这话明明应该你说比较合适吧。

"You're late…"

(你迟到了……)

此前所有担忧和当下惊喜碰撞,化作埋怨,

"…and you fucking jumped me."

(……还他妈偷袭我。)

被那么多人追出去,他竟然还活着。甩脱追捕,还在路上蹲点你——这人比看上去还不简单。

Doss疲惫的轻笑,后退半步,理直气壮的反问,

"You want me to shout across the street with enemies around? Or tap your shoulder so you can put a round in me?"

(要我当着敌人的面隔街喊你,还是拍拍肩膀让你回手给我一枪?)

你尴尬附和,干笑了一下。高度紧张的精神,谁都不能保证会不会做出过激反应。毕竟‘友军火力,并不总是友好的。’

"Let's move. Not safe here."

(我们先走,这里不安全……)

他往退了半步,贴墙侧身观察来路,炫目的夕光从他身侧照过来,勾勒着他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肩头上蔓延到身后那片濡湿。

"You're hit?!"

(你中弹了?!)

心脏撞了一下,你紧张道。

"Shrapnel graze… it's nothing."

(破片擦伤……没事。)

他瞥了一眼肩膀,无所谓道。

你盯着他身后那片暗色。从肩胛骨往下,一直洇到腰侧,织带上还挂着一块碎弹片。

"The hell you mean 'nothing'?!"

(这叫他妈的没事?)

他没应,朝你来路扫了一眼,

"You got a tail?"

(你后面有尾巴?)

得到你的否定回答后,他越过你,

"Let's go."

(……先走。)

他的脚步还算平稳,只是右肩活动明显受限。

"Go where?!"

(先走去哪儿?!)

你加紧两步跟上他。

"Someplace we can breathe."

(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明明负伤,却走得比你还快。只是粗重的呼吸里明显带着忍痛痕迹。但见他行动无碍,反倒让你不再那么不安。你一边走一边追问你们分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回应你的只有沉默和加快的脚步。

半个多小时后,你们终于在一栋居民小楼里找到暂时的安全。

你们用极快的速度将这个建筑打扫了一遍——入口、窗户、盲区、死角、楼顶平台、可能的狙击位。确认安全后,你开始测试电子环境。而Doss则在入口楼梯布置□□。

在你摆弄设备的时候,他又来到你旁边的窗口,架枪向外观察警戒。你看着他背后那道深色的痕迹,心里又萌生出了一点愧疚。

……地上、地下,两次都是为了掩护你而受的伤。

直到确认周遭暂时没有情况,Doss才撤回来,侧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你走到他身边,

"Your back. Let me take a look."

(后背,我帮你弄一下。)

他抬眼看了你一眼,

"I got it."

(我自己可以。)

"You can reach it?"

(你够得着?)

他没回答,指了指你身后的设备,

"C-point relay active? Don't forget what you promised."

(C点中继启动了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本就是出于愧疚才想优先帮他处理伤口的,既然人家不领情,你自然也不强求。你撇撇嘴,带着设备准备上楼,你需要一个三个点位朝向无遮挡的高点发射激活信号。见你上楼,他也挣扎起身跟上。

你皱眉制止,

"Rest. I can handle the roof myself."

(你休息,我自己去楼顶就行。)

"Together."

(一起。)

他走到了你身后。

是寸步不离保证安全,还是生怕通讯建立后没第一时间帮他呼叫后送?或许两者都有。你没再多说,转身上楼。

你在楼顶平整处打开防水包,取出设备,又激活一只泡泡扩大网络范围。

身后不远处传来窸窣声响,大概是Doss在处理伤口。你没回头,全神贯注在建立通讯上。现在你需要时间,更需要专注。

SMR-01控制设备开机,工作灯亮起,激活进程开始,又结束。C点中继已接入,但覆盖范围波动,仍未捕获清晰信号。

你手心沁出薄汗,努力不让自己去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暂时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工作可以交给程序,但你仍紧紧的盯着屏幕上的徒劳闪烁的搜索标志。没有回音,也没有人敲门,什么都没有。所有人的处境都是未知,每一秒都可能是——

身后传来脚步。

你转过头,看到Doss有些不自然的站在那,手里攥着医疗包。

"Uh…"

(那个……)

他顿了顿,看着你面色不佳,便知道没什么好消息。他朝受伤的一侧肩膀歪了歪头,

"When you're done. Wrap this for me."

(等你弄完,帮我包一下。)

他携行具肩带都没卸,不知道刚才在鼓捣什么东西。你把耳机扯到脖子上挂着,站起身示意旁边一个平台,

"…Sit."

(……坐下吧。)

他个头不及O7小队你的那些队员们,但肩膀的伤口需要低过你视线才好处理。你伸手就拿他手中的医疗包,他却一时没松手。看着你脸上浮起问号,才迟疑的放开,跨步过去坐好。

你看着他坐那不动,开口催促,

"What the hell are you waiting for? Take your—"

(等什么呢?把衣服脱……)

下一刻你就觉出了手中的不对,他医疗包分量太轻了。

打开一看,果然,只有气道工具、野外生存用具、旋压止血带和一小截纱布。这些对他肩背的伤口几乎没什么帮助。但你旋即明白过来,应该是昨天他的小队遇袭后,给重伤的队友优先消耗掉了。

你叹了口气,摸上自己腰间,

"Just take it off."

(……先脱吧。)

他没说话,你也不催。一边把自己的急救包扯出来,手套、镊子、剪刀、纱布、止血粉和皮肤吻合带……一样样排在手边。

他盯着你看了一会,才低低的道了一声谢,低头解携行具的搭扣。他动的很慢,受伤一侧活动不便,大幅活动会让他疼的倒吸气。

他把作战服从肩膀褪下,堆在腰间,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他后背洇开的深色区域比你想的更大。

见他脱衣困难,你伸手捏上他腰间衣服,想帮他把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刚接触上他的后背,他忽然向前一闪身,怔了怔,

"…I got it."

(……我自己来就行。)

他这样说。似乎是不习惯被别人如此触碰。

他撩开伪装网后摆,单手抓住后领,往上拉扯,但动作牵动伤口,背肌因疼痛骤然绷紧了。他咬牙没吭声,把T恤翻过头顶,露出了整片后背。

他的左肩胛位置有一个四只利爪俯身向下的猛兽纹身,你看不太清,不知道是虎还是狼,埋在一片蔓延到腰侧的淤青里。估计是在水流中被重击到的。破片造成的暴露伤口主要集中在右边,零散几处,最严重的一道从肩胛骨下缘斜着往下,十几公分长。皮肉翻开,血还在渗,边缘嵌着黑色的碎屑。

他身上旧伤很多,愈合的疤痕横亘在肩胛间或腰侧,像被涂抹过的地图。

"You've got some luck, making it this far."

(能活到现在,你运气也够好的。)

你感叹了一句,移开视线,拿起镊子。皱眉看着被撩起的T恤挤压堆叠在他颈间的伪装网,

"Veil stays on?"

(……伪装网不摘?)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It's not like you haven't shown me before."

(又不是没给我看过,)

你嘁了他一声。

处理外伤是必修课,但实战中给队友处理这样的伤口还是头一遭。看着因疼痛轻颤的肌肉和翻开的血肉,你还是心惊。这种时候,共情能力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多话起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也试图消解自己的压力,

"You were pretty generous pulling that veil off before. What's with the modesty now?"

(当时掀开的时候不是挺大方的,现在扭捏什么?)

"Back then, figured it might be the last time we saw each other."

(当时,以为会是最后一面呢,)

他轻笑一声,大方承认,

"Besides, a curse only works if you're looking them in the eye."

(而且,下诅咒自然是得看着对方眼睛才灵验。)

"…Curse?!"

(……诅咒?!)

"Break your promise… and I'm taking the liar with me. Straight down."

(你要不遵守约定……我可是会拉着骗子一起下地狱的。)

他状似轻佻的玩笑,你分不出其中几分真假。

你一脑门黑线,有信仰的人还兼修魔法攻击?但他这份死了之后下地狱的自觉反倒是有些好笑,

"How do you know you're going down? Maybe you'll drag me up to heaven instead."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下地狱,说不定把我带上天堂了呢?)

你也玩笑反问。

"Don't know about hell…"

(下不下地狱我不知道……)

他收起了笑意,

"…but heaven definitely doesn't have a spot for me."

(……但天堂一定没我位置。)

"……"

你不知道如何接上这话头。

作为进入C国部队的无神论者,你并不多了解这些外邦宗教信仰。和Doss相处至今,你无法简单判断他算好人还是坏人,不过有责任心是真的。他的言行总游走在正经与轻佻之间,比面具后的Ghost和沉默的Keegan都更难读懂,更让你困惑。

你轻轻拍了拍他,提醒道,

"Alright, Hell's messenger. I'm starting. Try to bear it."

(好的,地狱使者。我开始了,忍一下。)

他向前俯身双肘撑在膝盖上,把后背更完全的暴露给你。

你手中生理盐水冲下去时,他的背肌骤然绷紧。水流冲开脏污,露出了伤口轮廓。你开始用镊子一点点挑出嵌在里面的破片。探进伤口,夹住金属往外拔。异物在血肉里卡住的阻力让你的胃轻轻抽紧,呼吸也不由地加重。你见过很多伤,也处理过很多伤,但这不代表你习惯了。不代表把那些不属于人体的东西从别人身体里取出来的时候,不会替他疼。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后背肌肉轻微发抖。但他始终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天色完全变暗,光源只剩下你备用头灯上的低流明照明。

为了避免被敌人察觉,你只能使用这种微光模式。只将将够你在咫尺内看清伤口中的异物,你被迫把脸贴近他的后背操作,近到能闻到他的血和汗,近到能感到他伤口蒸腾而出的热气和生命力。

……又一块破片,卡得比刚才更深。

你的镊子探进去的时候,他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脊柱微微弓起,肌肉轻颤,但安静的如同角落里强忍痛意的野兽。他的体温和血腥混在一起扑上你的脸,你忽然下意识的做了点多余的事。拔出破片的同时,你对着那道渗血的伤口,轻柔的、长长的吹着气。

不是因为不专业,只是因为你也是人。此举……无疑只是想多少抚平一点你的感同身受。

气流拂过创面,带走一小片热气。他的后腰骤然一僵。

但你没注意到那份僵硬,你的注意力还在伤口上,还在下一块碎片上。你下意识地缓缓的吹着,像小时候摔破膝盖时大人做的那样,像无数个普通家庭里无数个普通父母对孩子做的那样。

吹一吹就不疼了。吹一吹就好了。凉丝丝的气流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好像真的能把疼带走一些。后来你自己受伤的时候,也会下意识这么做。

童年的惯性,想安抚别人的本能,你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

又下一片碎片被夹出来,你又对着那道翻卷的伤口,轻轻吹着气。

"What are you doing?"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呼吸变了,带着一点低哑的异样。

"What?"

(什么?)

你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背僵直着。刚才因疼痛弓起的腰背,此刻挺得笔直,像被什么再次击中。

"You… blowing."

(你……吹什么。)

他侧头看你,声音有点不自在。

你愣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你刚才在吹他的伤口。

吹气。对着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的后背。像哄小孩,像安抚,像某种过于亲昵的东西。清凉的气流从你唇间流出,拂过他裸露皮肤上的滚烫伤口。你突然意识到那一点凉意也许会给他带来什么感觉……

这动作太近,太私人了,太不像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你的脸烫起来,

"…Sorry."

(……抱歉。)

有点尴尬,

"Didn't… notice."

(我……没注意。)

你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但微光照明距离有限,挪不出多远。

"…Infection risk."

(……增加感染风险。)

他不太自然轻哼了一声,回过了头。

他说得对。不能对着开放性伤口吹气,会带进口腔细菌。但刚才离的太近,你很自然的就那么做了。辩解的话转了一圈,却成了笑意,

"Since when do we care about protocol in a warzone? You wouldn't let me clean the sand off earlier—infection didn't seem to bother you then."

(战区里还这么讲究?刚才满身沙子也不让我处理,倒是不怕感染。)

"……"

"Relax. Disinfectant's next. Those bacteria won't last three minutes."

(放心,等下还要消毒。那点细菌活不过三分钟。)

你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手下慢了一点,声音也轻了一点,

"It's just… looked painful. Don't read into it."

(就是……看着挺疼的。你别误会。)

"……"

"When I was little—skinned knees. Family did this."

(我小时候摔破膝盖,家里大人就这样。)

手中镊子夹住又一块碎片,往外拔时你又下意识想吹,硬生生忍住了。你嘟囔着,像是为自己刚才的僭越找点理由,

"Doesn't it help?… Your country doesn't have this?"

(不会感觉好点吗?……你们国家没这个说法吗?)

他一直没说话。

沉默带着你的尴尬就这样在此间铺开。一时之间,只有你随手丢下那枚碎片落在混凝土上,发出轻响。

那些气流拂过他伤口的时候,也拂过了别的东西。有些东西一直在——童年,亲人,家庭,幸福……但还有失去,还有怀疑,还有指控,还有流离失所。他只是学会了不和它们对视。但刚刚,那些轻轻拂过他伤口的气流,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却兀地把那些记忆翻出来了。

悄无声息的,带来了比后背伤口更疼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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