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去秋来,塞外的草木枯荣几度。宋澜坚守辽东,未曾归京一次。谭劭去世后,北境的军心便散了,防务更是像破了洞的棉袄,处处漏风。遑论年少挂帅的宋澜不足令人信服,也只得在这千疮百孔的军营中一日一日地熬着。每每夜不能寐,便独自坐在帐中,点一盏孤灯,将自己的烦扰与焦心寄托于薄薄的信纸上。越发频繁送往京城的书信中,满是少年一腔抱负无处施展的悲愤。
努哈克的部下并未放弃侵扰边境,尤其在谭劭去世后,更是嚣张跋扈,屡屡以小股骑兵越过界河,抢了粮便跑,烧了哨所便退。他们此举不为所得,只单为添乱。每有军报传来,宋澜都恨不能亲自提刀上马,将这些人一一斩落。好几次提刀欲战,终究还是慢慢松开握刀的手。他即便是怒火攻心,此刻也得忍下。
一来,赵进派来的监军与他水火不容。那人姓王,本就是赵进派来专门盯着他的眼线,为人更是一等一的刻薄,一双眼像钉子一样钉在宋澜身上,整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要记下来,隔上十天半月便往京中递一份密信。宋澜私下曾与副将发牢骚的话,不过一晚便传到了这人耳中,第二日清晨他人便找上宋澜,直言此举不可为,语气满是严厉。如此监视之下,宋澜再是直爽,也都要学会谨言慎行。
再者,这两年间虽北漠偶有侵扰,可总的来说算是太平。辽东的百姓终于不用再担心战火蔓延到家门口,那些逃散的人陆续回了乡,荒了的田地重新翻土耕种,冷清的村落重新飘来烟火。集市上的铺子重新开张,又有了走街串巷的叫卖声,甚至有南边的商贩运来茶叶和绸布叫卖。
宋澜走在街上,能看见孩童追逐打闹,妇人提着菜篮从身边走过,脚步从容,眼中没了恐慌。他知道,这些在京城显而易见的景象,对于辽东有多珍贵。他贪看这样的景象,便更舍不得轻易动兵了。
只是不动兵,便有了别的苦恼。辽东的铁矿和煤矿陆续动工,炉火昼夜不熄,浓烟升起来,遮盖住了天。铁要人采,煤要人挖,炼出来的铁块要人搬运,运出来的煤要人装车,人力消耗颇多,各处的差役都在喊人手不够,有的村子连春耕的壮丁都抽不出来,田里只剩下老人和妇人弯腰插秧。宋澜看在眼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赵寻英的信便是在这时候到的。信比往常厚了许多,拆开来,里面夹着几张厚厚的图纸,一旁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从西书和洋人口中问来的矿冶新法。她怕他看不明白,每处都写的格外细致,又用朱笔勾出要点,在空白处用小楷注了“此法可省人力大半”、“此处须以石炭代木炭,火力更猛”、“矿道支撑可仿此式,减少塌方”。她还在信末写道:“若觉此法可行,也不必全然照做。先寻一处小矿试之,若有成效,再行推广。西洋人尚在不断改进,咱们也不能只守着旧法子一成不变。你且放手一试,若不成,也能少耗些银钱和功夫,比空耗人力强。”
宋澜将那几页纸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在赵寻英的字迹上停了许久,那些字迹深浅不一,想来也是费了许多功夫整理出来的。
隔日他便唤来了几位老匠人和在矿洞负责的官兵,将信纸摊在案上,指着那些圈圈画画的线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眉头紧皱,不发一言。
宋澜笑道:“今日唤诸位前来,也非我要拍板定下,到底是新法子,于辽东可否推行还两说。我给诸位几日,若有人想试试的,尽可来找我。”
老匠人里终究有人愿意一试。他们选择了一处小矿,按图纸上新法子改炉口、换燃料、加固支撑。半个月后,出铁量比旧法多了近三成,而所用人力却减了将近一半。
宋澜亲自去看了一趟,回来时脚步比平日轻了几分。回到大帐,他一头扎进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落下去时比平日快了许多。他一口气写了许多,絮絮叨叨写到最后,自己看着都有些烦了。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扔了,重新提笔,这次,也只是简单道:“新法可成。”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你整理的那些图纸,匠人们都当宝贝供着呢。”
赵寻英收到信时并无喜悦之色。她如今正焦头烂额,案上还摊着广东巡抚加急送来的折子,折子旁边还散着几张薄薄的信笺,是驻港官员私下递来的急信。信上说,事情比奏章里写的更棘手。
此事本与大夏无关。弗朗机和英圭黎的船在临近港口时靠得过近,两方互不相让,都想抢在对方前面入港卸货,结果迎头撞上,船首的斜桅绞在一处,扯断了彼此的帆索,致使双方货物都有所损失。
原本两国商人争得激烈,在公堂上互相指责了半日,谁知话锋一转,竟齐齐调转矛头指向了大夏,说是港口官兵失职,未曾及时疏导水道、安排泊位,致使两船相撞,全部损失该是由大夏一力承担。
更不要说两方还狮子大开口,开出天价账单,弗朗机人和英圭黎人所列账单巨长,若按着他们所说的每一笔都折算成白银,数字看得人眼皮直跳。
当地属官根本做不得主,一面安抚两方商人,一面将此事上报朝廷。可奏章还未递到京中,广东港口就发生了打斗。先是两方喝醉了酒的水手在码头起了口角,继而动了拳脚,不知是谁先掏出了手铳,一声枪响之后场面便彻底失了控。码头上乱成一团。其间竟动用了数支手铳,硝烟味混着海水的腥气,弥漫了整个港口,造成周围百姓恐慌,纷纷弃摊而逃,更有几名大夏的搬运工在躲避时被误伤射中,不治而亡,家中闹到官府,却不知要告哪个。
赵寻英将这些来回看了好几遍,又摊开舆图,指尖在广东港口的地方狠狠戳了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