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丹走后，关风词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半个时辰，随后回了寝殿沐浴更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才携了袖中物往观兰苑去。

月色如银，清辉落在小径上，亦落在他肩头，照得青年长身玉立，面若寒秋。

他走得并不快，尽管心中有一簇火在烧。

那火自他从沉痛旧梦中醒来后就一直燃在他心间，方才虚丹的话又往火上添了一根柴禾，火焰灼烧着他内里的每一寸，几乎要将他吞噬为灰烬。

所以他静坐许久才敢去见她，免得一开口，会按捺不住自己。

他并不愿在她面前太过失态。

前几日重光还问过他，打算何时与秋姑娘成亲。

他说，聘礼还未备好，再等些时日。

但今夜他突然等不下去，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其实早已不将宣九原薛黎等人放在眼中，毕竟他与秋沉鸾是生生世世的姻缘，旁人再如何算计也没有介入其中的余地。

他爱她更多些，这也无妨，累积了上百世的爱意，自然浓烈，惊天动地。

他知她亦爱她，肯为他废弃婚约，为他孤身上京，为他与朝堂百官周旋。

她明明嗜甜怕苦，自己的药都不肯吃，却还为他赌上性命试药。

桩桩件件，如何不能证明她对他的情意亦深。

只是这样想着，他心中已泛出甜蜜。

当然，这一刻的关风词已经彻底忘了虚丹后半截话提到的、亦为试药受了不少苦的晋楼。

尽管走得慢，但书房里观兰苑的距离实在很近。

他既然苏醒，秋沉鸾自然不好再与他同居一殿，他便让人重新布置了离他最近的观兰苑。

两处间的小径旁五步一灯，这些石灯彻夜不灭，会一直燃到晨光熹微，以供主人通行无碍。

站在观兰苑外，关风词才意识到一件事。

月上中天，整座府邸一片寂静，秋沉鸾必然已经熟睡，他今夜见不到她。

他默然片刻，失笑摇头。

一直默默跟随的风闻此时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世子，要不咱明天再来？”

关风词没回头，“你回去歇息，不必跟着我了。”

风闻闻言脸色巨震，当即跪在他面前：“属下知罪，世子重罚我就是，三十杖、不，五十杖我都认，只求世子不要……”

“小声些！”

关风词实在听不下去，嫌他聒噪，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我是让你回去睡觉。”

“睡、睡觉？”风闻紧张的脸色顿时松了松，明白自己想多了。

也是，世子怎么可能突然遣走他。

他放下心，猜测世子恐怕要在此处独自闻一闻观兰苑的花香，默默退下，走时还顺便带走了暗处的几个暗卫，连巡逻的守卫都被远远打发开，务必确保在世子吩咐前，方圆五里之内绝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

秋沉鸾是被渴醒的。

她起来倒了杯茶水，喝完就要回去接着睡，却隐约听到说话声。

这个时辰怎么还有人说话？

一点点疑惑驱使着她走到窗前推窗望去，什么也没有。

她眨了眨眼，应该是困出幻觉了。

但刚要躺下，她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啊对——关风词。

他今晚有一堆折子要批，秋沉鸾的耐心不足以支撑她陪在一旁红袖添香，早早溜了出来。

但按照他的性子，睡前应当会再来一趟观兰苑。

这几日都是如此，二人若是在一处，快到就寝的时辰他便将她送回观兰苑，区区一刻钟的路能走上小半个时辰，再在门前与她说会儿话才肯离去。

若是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倒也并不强留她陪着听，但结束后必要过来，隔着院墙与她说话，直到她困得不行回房去睡，他也还要在墙外站个片刻。

秋沉鸾简直怀疑他大病一场后得了什么分离焦虑。

但今夜他却没来。

府中安安静静，不像是出了事，那他为什么没来？

秋沉鸾不肯承认自己是养成了习惯，睡前看不见他反倒心思不定。

她只是担心，难不成他的伤口又裂开了，痛得起不了身？

想到这种可能，她觉得自己该去看看。

反正离得也不远，她就去看一眼，就当散步了。

打定主意，她取了架子上的披风系上，没惊动院中侍女，独自往外走去。

刚推开院门，细微的声响却顿时惊动了外面之人，他抬头望来，二人皆是一愣。

院里院外，隔着一道台阶，数步之遥，他站在台阶之下，微微仰头看她。

深更半夜，他却衣着正式，层层叠叠的衣衫交领严整，外袍之上的暗金色云蟒沉肃大气，乌发被整整齐齐地尽数束于玉冠中，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就算即刻去参加登基大典也挑不出错处。

——好一派储君威仪。

秋沉鸾一时间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穿成这样，在这儿做什么？”

“随便走走……”他在对面质疑的目光中改口，“有些话想与你说。”

秋沉鸾打量了眼月色，确认现在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无奈地问：“如果我没醒，没发觉你在外面，你打算就在这儿等到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