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主人护送的那批货出了什么问题,后续的事情该怎么办?他们把主人伤成这样,明显不是冲着钱来的!”
“闭嘴!”
戴瑞娜夫人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扭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种事情,不是你们该在主人的病榻前谈论的。”
歌莉夜闻言抬起眼,疑惑地望向了她们。
“什么货?”
戴瑞娜生怕这两个人再度多嘴,急匆匆上前抬手催促,她一手一个地压着双胞胎的肩膀并把她们都推出了门外。
“该回去了!别在这打扰主人休息!”
“歌莉夜小姐,托礼安大人就拜托你了!”
杂乱的脚步声向门外退去,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偌大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壁炉里薪柴燃烧的响声和托礼安沉重的呼吸声。
歌莉夜有些不解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地扫过整间卧室。与外间那些雕刻繁复的装饰不同,托礼安的私人房间庞大却显得有些压抑。
高耸入穹顶的沉木书架排满了整整两面墙壁,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厚重的皮革典籍以及贴着封条的玻璃器皿。虽然物品数量庞大得令人咂舌,但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丝毫不显混乱。
案桌上的两个装着流沙的玻璃瓶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看起来和密涅瓦的异瞳女孩所贩卖的星沙瓶竟然有几分相似。
正当她想要前去探究时,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低闷的哼声。失血与剧痛让托礼安难受地动了一下,手臂艰难地想要抬起,却又被歌莉夜轻轻地按住了。
“别动。”
托礼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的烛光里费力地聚焦,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面孔。
“歌莉夜……你还在?”
他望着她疲倦的面容试图撑起身子,一阵强烈的钝痛顺着骨头窜上来,起身的动作不得不僵在半路,肩头无力地倒了回去。
“快回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着。”
歌莉夜顺手端起一旁的药草与冷水,将毛巾拧干覆在他的额头上。
“你今晚可能会发热,别太勉强。”
托礼安仰着头看着她,嘴角艰难地再次向上扯了扯。
“原来是担心我。”
歌莉夜冷冷地伸过手去扯起了毯子一把拉到他的颏下给他盖上。
“我是怕你死在这里,一晚上就都白忙活了。”
托礼安听到这句话时怔了怔,随后,那双总是带着温柔与优雅的眼睛里掠过了一抹真正的笑意。
歌莉夜看着那些被缠绕得一圈又一圈的渗血纱布,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做生意。”
托礼安回答的很快,虽然没多少力气,却可以从腔调里听出了逞强。
“做什么生意能把自己做成这样?”
“利润高一点的。”
托礼安说完便偏过头,半张脸陷在了枕头里缓缓合上了眼。
歌莉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暗自觉得,这间宅子里的人,每个人似乎都藏着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即使追问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她只好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清晨的阳光漫过窗棂,夜里残留在屋内的烛火早已燃尽。淡金色的光线淌进来落在床沿,也覆在了歌莉夜垂落的发梢上。
“咚咚咚咚!!”
一阵脚步声从二楼传上来,歌莉夜还带着刚睡醒的滞涩抬起了头。
她先是转头看向了床榻上的托礼安,顺手想要替他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拢一拢,房门就已经被人直接推开了。
几乎同一时间,托礼安也被这阵动静惊醒了,缓缓睁开了还蒙着一层倦意的眼。
希娅推门撞了进来,两只手扒着床沿,嘴里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大人,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疼不疼?想不想喝水?我早上去市场买了新鲜的羊奶,就在炉子上温着……”
“你让开一点!”
希娜手里端着一个盛着面包和半碗汤的木盘从后面挤上来,直接用胳膊肘把希娅从床边顶开。
希娅眉头皱了一下,反手推了希娜一把,两个人就那么在床边挤了起来。托盘里的汤液被晃出来了一些,希娜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干什么!汤快洒了!”
“你都端了一路了还没洒,我推一下就洒了?”
希娅也瞪了回去,伸手去扶托盘的另一边。
“早说了我来端,你非要抢!托礼安大人要喝也是喝我温的羊奶,谁要喝你这种淡得跟洗锅的汤水似的玩意!”
“老管家熬的,你说洗锅的汤水?!”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吵了。”
托礼安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你们两个再吵,我伤口又要裂开了。”
两个女孩同时闭上了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哼的一声别开了脸。
老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身绕过她们,将银质的汤碗放在床头的沉木小桌上。她揭开了碗盖,浓郁的牛肉炖汤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你们两个别在大人病榻前嚷嚷,像什么样子。”
老管家一边低声呵斥着,一边示意双胞胎上前。两个女孩立刻收敛了,小心翼翼地在托礼安的身后垫了两个厚重的靠枕将他半扶着坐了起来。
歌莉夜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希娅和希娜为了谁去拧干毛巾而互相推搡,看着老管家温柔地拿着手帕拭去托礼安额头上的虚汗,还有那个商人虽然一身的伤,眼神里却全是放松与惬意。
她的视线在这一幕温馨的喧闹中渐渐凝固住了。某种微弱却又无比锋利的震颤,悄无声息在她胸腔深处划出了一道口子。
原来……一个人受伤之后,是可以有这么多人围上来的。他们那么在乎他,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会感觉到疼的普通人。
风顺着窗缝吹进来,撩动了歌莉夜耳侧的蓝色发丝。
在这一片欢声笑语的氛围里,一个不合时宜的记忆片段,毫无征兆地从她脑海深处漫溢了出来。
那天深夜里,旧宅的窗外下着滂沱的大雨,雨水从屋檐上泼下来,把整个后院浇得哗啦啦的响,楼下房门的开合声把她从浅睡中惊醒了。
她披起外衣走出房间,整个一楼的客厅漆黑一片,唯有桌案上的一截残烛燃着微光,门缝漏进来的雨风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的。
帝斯凯独自一人坐在案桌旁,大半个身子隐在了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还穿着被雨水浸透的斗篷,深色的布料边缘还在不停地往地板滴着水。
他的右臂搭在桌沿,袖子卷到了肘弯上方,暗红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了手肘处,有几处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肉上,勒出来的边缘陷进了皮肤里。
他皱眉垂着眼,正用左手去拆开那些绷带,揭到和伤口粘住的地方悬停了一会,屏息了几秒后再一点点缓慢地拉扯。
歌莉夜看到他的额角挂满了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冷汗,肩膀也在颤抖着,每剥离一点和绷带连粘的皮肉,他的牙关就咬得更紧一些。
帝斯凯突然觉察到了门框边站着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弯起了嘴角看着她,雨水顺着金发淌了下来。
“吵醒你了?”
歌莉夜沉默着转身去取来了柜子上的药箱放在一旁准备帮他包扎,没等盖子掀开,帝斯凯便伸出左手轻轻按住了箱盖。
他仰起青白失血的脸庞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温和的安抚。
“太晚了,伤口不好看,会吓着你的。回去睡吧,我自己弄好就来。”
歌莉夜立在原地,看着他轻轻推开了药箱,又再度低头继续拆解那些绷带。他的左手动作不太稳,撕到最后一层血痂时还颤了一下,他只是闷哼了一声,用拳头抵住桌面停在那里喘了几下,血从伤口里往外流,顺着手腕滴到了地上。
“我来帮你。”
歌莉夜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上前一步重新掀开了药箱取出一条干净的纱布,不顾他的话上手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然而帝斯凯这一次并没有再阻拦。他垂着头坐在原处,大抵是真的没有力气再逞强了。
在歌莉夜的记忆里,关于帝斯凯的一切,都与战神、杀戮、无所不能这些庞大的词汇捆绑在一起。可唯独在她面前,他永远收敛着锋芒与伤痕。
而直到这一刻,她看着眼前的托礼安被众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牵挂与照顾,歌莉夜才第一次意识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战神,也是由骨肉长成的。
皮肉被割开的时候,他也一样会觉得很疼吧?他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普通人受伤时该有的照顾,也从来没人教过他,原来受伤之后,是可以有人围上来嘘寒问暖的。
“歌莉夜小姐?”
老管家把一杯温热的羊奶塞进了她手里。热度从杯壁传进掌心,她才回过神来。
“昨晚真是多亏了你,守了托礼安大人一整夜,快回房去吃点东西休息吧。”
歌莉夜的余光扫过虚弱地倚在枕上的托礼安,希娅和希娜又在他床边吵了起来,他看着争执的两个女孩,嘴角牵起了一道纵容又无可奈何的笑意。
她的手掌再次按住了内衬里那枚银色十字项链。冰冷的镀层贴着心口,纷乱的心绪也跟着往下坠。
她抬起头看向了那扇高耸的拱窗,窗外是广袤蔚蓝的天空,而在遥远的坎佩冬内城深处,宏伟的宫殿正耸立在阳光之下。
“那个时候……”
歌莉夜轻声的对着空气低语。
“我竟从未想过……他到底该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