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向来获利颇丰,只是自吕后时起,律法明令民间不可私自铸钱。虽然法令如今几近名存实亡,但私自铸币的人到底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地,规模也不甚大。毕竟大汉律法严苛,若真要追究,私铸钱币便是腰斩弃市的死罪。
如今邓通竟然得了铸钱的许可,那便真如有了一座源源不断的金山了。
只是想要靠铸币获利,需得铸造劣币才行。
吕后时期和现在一直通行的是“五分钱”,这钱形制狭小、铜质轻薄,铸造成本极低,民间盗铸之风屡禁不止。
若是如今耗费人力物力,大开严道优质铜矿,开采精纯好铜,铸造分量十足、成色上乘的铜钱,届时民间不法之徒,必会大量熔化形制规整、铜质精纯的铜钱,重铸为大量轻薄劣质的五分钱,从中牟取暴利。
如此一来,耗费巨资开山铸钱,非但不能为自己谋利,恐怕还会入不敷出,反倒变相为天下盗铸之徒提供了原料。
可若大量铸造劣币,自己倒是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但是长此以往,必然良币尽毁,劣币泛滥,天下货币体系必将彻底紊乱崩塌。
正因这层层利弊、重重隐患,纵使朝廷常年缺铜、急需铸钱充盈财政,之前高祖吕后便也始终未曾想过开采严道铜山,任由这座宝山荒芜沉寂。
众人望着跪地谢恩的邓通——出身低微,凭借天子宠爱进身,平时才德不显。这样的人能够坚守己心,不为获取私利而去铸造劣币吗?
显然是不能的!
于是,立时便有人跳出来反对,认为天子随意允许私人铸币,破坏了朝廷法度。
刘恒并未生气,反而耐心解释道:“这钱自然是不可胡乱铸的。”
他看了南宫伯子一眼,早有准备的南宫伯子立刻端了一只漆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些称重的砝码,还有铸币的模具等物。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朕准备颁布铸钱令,铸造新的半两钱。这些是上林三官所呈的新钱模具,诸位可一同参详。定下之后,钱币便都按固定形制铸造,不得更改。这半两钱的重量,前些时日由精通术算的大师反复演算,并参照民间如今常用的价码,定下四铢。”
“新钱铸好后,朕会着人将钱币样式与称重砝码下发地方,便于百姓衡量辨认。此后,不按此规范铸造的钱币,一律不准在市面上流通。朝廷将派官员监督,凡扰乱铸币者,律法定不轻饶。”
一听天子的意思是想铸足重且质量优量的新钱,不少人看邓通的眼神简直带上了同情。开采铜山,铸造良币只会血本无归,这邓通身家微薄,到时候怕不是真的要饿死?
不过看天子拿出了章程,不论是真心关心国事,还是只是单纯不愿邓通获利之人,都没有再说二话。
其实大部分人也并未太将铸币一事放在心上。吕后与高祖也不是没有发行过新币,中途甚至屡有更改,不过并未掀起什么水花。大家该用什么钱还是用什么钱。刘恒新帝登基,恐怕也难掀起什么波澜。
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在心中想着,到时候若铜钱成色上佳,要趁机多囤积些才是。更有那不法之徒暗中盘算,届时囤积了掺入其他金属,制成劣钱,便又可大赚一笔。
任命邓通铸钱的提议,就这样在朝臣们的默许配合中,平平无奇地通过了。
宫中祭典落幕时,夜色已然沉沉如墨。邓通并未返回天子御赐的华美宅邸,而是就近留宿在了金马门。
他草草梳洗完毕,正端坐案前,执起一面铜镜静静端详眉眼,门外便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晁错与贾谊二人联袂登门,深夜到访。
晁错率先跨步入内,目光落于案上铜镜,唇角噙着几分揶揄笑意,开口打趣:“邓兄倒是好兴致,莫非是醉心自身容貌,深夜尚且对镜自赏?”
身旁的贾谊当即轻瞪了晁错一眼,对着邓通认真劝慰道:“所谓天命骨相、贫富面相,皆是虚妄无稽之谈,邓兄不必耿耿于怀。”
闻言,邓通心底泛起一缕暖意,微微颔首:“多谢贾兄宽慰。”
他抬眸看向二人,眸光澄澈通透:“二位兄长深夜登门,想来不止是为宽慰我这般简单吧?”
晁错闻言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伸手取出一卷羊皮地图,俯身徐徐铺展在案几之上,神情郑重起来:“不错,我二人此番前来,正是要与你细说你新得的那座铜山。”
严道铜山地处西南,开采险阻、内情繁杂。二人深知邓通久居宫中,未必通晓其中门道,故而特意连夜前来提点。晁错与贾谊素来博闻多识,年少时皆曾远赴川蜀游学游历,虽不通铸币匠艺,却对严道山川地势、铜矿利弊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