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羞辱我,你让我觉得我很糟糕。”
乔治的唇在颤抖,他指着黎雯裸露的身体,“你像一具尸体。”
黎雯正想去抱他的手臂,听了这句话,动作一下子僵硬了。
“你说我像尸体?”她的声音也有些哑意,眼神是震惊的。
“你过去说我像海藻,触感柔软,还说喜欢我抱着你的感觉...”黎雯困惑的质问他。
“你是海藻的尸体。”
乔治流畅的中文,到了骂人环节就坑坑巴巴,他努力提炼着凶狠的词汇。
“你是晒干的海藻,干瘪的尸体,你和日本的海明威一样蠢...”
他站在那里,裤子半提,碧蓝的眼睛蓄满眼泪。
黎雯笑起来了。
“乔治,工作确实很蠢,我承认你说的话,但我靠着蠢工作吃饭,靠着蠢工作买了这所我们可以做·爱的房子,靠着蠢工作带你去咖啡馆去话剧院消费浪漫...”
“没有这份蠢工作,我们去野外媾合吗?去廉价宾馆开房吗?每次做·爱前检查一遍摄像头,给房间全部消毒一遍吗?别忘了,避孕套都是我买的...”
黎雯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你妈妈放弃你是对的,因为你就是一个没有耐心,以自己为中心的自私鬼。你这样高敏感难养的坏孩子,小时候一定让她特别痛苦,她才会不要你了,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黎雯今晚的情绪,也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她嘴上放声大骂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清醒沉沦的绝望感。
她知道和年轻的男人上床,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必须接纳他们的自私和浅薄,接纳他们无病呻吟的坏情绪。
最讨厌的是,每次吵架的时候,就像妈妈和儿子斗嘴。
妈妈可以消解一切恶毒的词汇,儿子却不能。
他将任何堪称现实,却打击他自尊的词语,都统一称做伤害。
“Lily,你在伤害我,我恨你。”
乔治红着眼穿上衣服,嘭一声摔门而走。
黎雯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孤零零的躺在床上。
手机又开始响了。
黎雯没有动,她乌青的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白炽灯晃得她眼泪破碎开了,四散着流溢。
天花板像倒映着的澄澈湖底,游弋着蓝白的水波,最下面是白花花的骸骨,上面看着以为是芦苇。
黎雯感到,湖水浸没到她颅顶,寒冷穿透她的骨缝。
她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开始发蓝,发碧,轻飘飘的。
又开始膨胀,腐烂,四分五裂。
手机还在固执的响着。
她想伸手接听电话,手臂却僵硬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又压着她,她心率失衡,身体发抖。
黎雯尝试心理医生教她的方法,保持放松,大口呼吸。
想象你躺在柔软的床上,像一块黄油,一点点融化在盘子里。
左手、右手,左手臂、右手臂,左边□□、右边□□,左边大腿、右边大腿,左边脚趾头、右边脚趾头...
黎雯记得那个心理医生第一次教她时,很奇怪她融化身体的顺序。
“Lily”,年轻的心理咨询师说,“为什么不能从上到下,或者从左到右,为何一会左边一会右边?”
“因为要保持对称,要保持平衡...”黎雯告诉他,“就算像黄油一样融化,也要均匀而对称...”
随着黄油开始融化,她僵硬的肢体,麻木的手脚,开始恢复一点知觉。
而手机也停了。
万禹宁看见乔治气冲冲的走出来时,正在重复摁压拨出键的僵硬手指,悬停在了半空中。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原来打败他的对手,这么容易。
不过十分钟而已。
他想念1825个日夜的人,对方连十分钟的耐心都没有。
他抬头看着三楼,夜风大作,窗帘像蝴蝶的翅翼,在风里扇动。
他忍不住去想,她在做什么,是不是很生他的气。
他这会,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过去,或者,给她点一份夜宵补偿?
黎雯在床上躺了好久,发冷的身体才回温。
手机又响起来时,她以为是万禹宁,却没想到是陆月。
“雯雯,我今晚又失败了...”
黎雯很想直接挂断电话,却忍不住刻薄的说,“没关系啊,你不是一直都活得挺失败吗?还害怕又失败一次吗?”
“月月,你看呀,你都二十八了,遗憾很多年了,就不差再花二十八年去遗憾了,祝你终生遗憾。”
“对了,不用觉得你自己活得很失败,你父母才真要感到失败呢,养了一个这么没用的女儿,工作工作做不好,男人男人搞不定,只会躲在他们的羽翼下哭鼻子,可惜别人不是你爹妈...”
黎雯挂断了电话。
她过去看人家洗照片时,就总有一种感觉,她是无人打捞的底片,也无人晾晒,只能在水里泡烂,哪怕底片中的她,已竭力挤出灿烂的微笑...
所以,成年后,她一直努力打捞自己,在风里晾晒,在月光下晾晒。
小心翼翼,和所有人一样,活在阳光下。
现在,她不想打捞了,她只想掀翻池子,让树木惊慌,石头冒烟,乏弱鼓荡于大地之上。
世界如果没有大型压榨机,那她负责碾碎。
反正重建与修复,只是医生说给病人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