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合轻笑一声,电流也滤不尽那抹玩味。
他刚刚开勒克司的玩笑,就是听出他谈论那位员工时,不自觉流露的罕见温柔,这几乎让他立刻断定,对方是位女员工。而且对勒克司而言,绝非普通下属。
「给GM做员工心理辅导?听起来是一件有趣的差事。」沈西合的好奇心被点燃,「行啊,具体细节你可以让助理发我邮箱。」
话题本该到此结束,沈西合却莫名没有挂断电话。他脑中漂浮着一个形象,心口也泛起一阵熟悉的滞闷,像积压太久的云层终于找到了裂缝。
「不过,勒克司,」他转动着手中的钢笔,让话题自然的延续下去,「你说她工作效率高、能力突出,这恰恰不能作为排除抑郁的依据,有时甚至可能是相反的信号。」
他像是随口提及一个专业观点,话音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以前有个病人,情况类似。她是抑郁伴随焦虑并发症,甚至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需要大量吃药控制。但她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能力出众,对自己要求格外严苛。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好像停下来就会碎掉。」
话音在此处微妙地停顿。沈西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丝极淡的怅惘,悄然掠过他的眼底。
他很快收敛心神,将语气重新调整回专业的冷静:
「事实上,这种‘高功能性’表现,恰是某些焦虑型抑郁症患者的典型特征之一。她们往往需要借助高强度的工作来获取价值感,逃避内心的空洞和痛苦。工作于她们而言,既可能加重内在的消耗,又矛盾地提供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如果工作能带来极高的成就感和价值回报,其带来的心理支撑效应,有时甚至强于药物。比如很多身处高压力行业的精英都是如此,他们大多都公开承认过,自己长期处于极大的焦虑和情绪波动中,但同时也以近乎自毁式的强度投入工作......」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你治好她了吗?」勒克司罕见地打断了他,迫不及待追问那个女孩的状况,因为沈西合的描述,与他脑海中黎雯的形象产生了惊人的重叠,让他心生不安。
「后来......后来没联络了。」沈西合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牵扯着,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她父亲嗜赌成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那时她就替父亲还过几笔不小的债务。后来她父亲又欠下了几万块,当时她没日没夜地加班,手里也不过攒了七八万存款。她想把这笔钱拿出来再次填窟窿,但我当时坚决建议她必须设立明确的边界,停止这种无底洞式的填补,否则她的心理健康和身体都会被彻底拖垮。她内心非常挣扎,但最终......还是听进去了我的建议。」
沈西合说到这里,极轻微地停滞了一下,像是滑过某个不甚光滑的断面。
「结果,谁也没想到,讨债的人会找上门,把她父亲的腿……打断了。她因此陷入自责。此后我们便断了联系,因为我们之间的信任被摧毁了。」沈西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黯淡,「她或许也觉得,是我的建议,间接导致了她父亲的残疾吧。」
勒克司握着手机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他从沈西合不再平静的声线里,嗅出了一段不同寻常的过往。而对方此刻近乎失态的表达欲,并非简单的案例分享,更像是一场压抑太久、终于找到缝隙的宣泄。
「既然她没再回头找你,那就是痊愈了吧!」勒克司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试图宽慰,尽管这并非他擅长的事情。
「不过,」他话锋一转,刻意让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以冲淡这过分凝重的气氛,「听沈医生的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位普通病人啊!」
沈西合也轻笑一声,敏锐地接住了这个话头,并顺势精准反击,「听陆总的描述,也不像是在说员工啊!」
「现在确实还是员工,」勒克司觉得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很快就不是了。」
电话那端静默一瞬,随即传来沈西合了然于心的笑声。
「那看来,我得准备两份评估方案了,」沈西合恢复了沉稳,「一份给GM的员工,另一份,」他拉长了声调,「给未来的弟妹。」
勒克司没有承认,却也未否认。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和黎雯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细节我明天让助理发你。」勒克司礼貌回应并道谢后,便结束了通话。
他将手机随意扔在副驾驶座上,他再次抬头,透过车窗,望向那扇亮着温暖光晕的窗户,目光深沉难辨。
夜色浓稠,将城市的一切细节模糊软化,唯有那扇窗,像一个固执的亮点,悬于一片混沌之上。
越来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