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雯与勒克司在走廊无声对峙,空气凝滞。
半晌,勒克司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很好。」
他转身离开,背影僵硬,带着一种被彻底冒犯和挫败的冷傲。
黎雯独自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直到心绪渐渐平息,才理了理裙摆,准备返回宴会厅。
绕过第二道装饰着百合花束的廊柱时,一股清冽的烟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看见沈西合正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她。
窗扇半开,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点明灭不定。
朦胧的烟雾模糊了他金丝眼镜后的神情,唯有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适的了然,穿透烟雾落在她身上。
黎雯脚步一顿,立即转身想从另一侧离开。
「黎雯,」他喊住她,声线透过烟雾传来,有着刻意放缓的从容,「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当年做出决定后,沈西合便决心彻底退出黎雯的生活,这些年也一直恪守这条界线。
但那天勒克司酒后的话语,却在他心底生了根。那个他曾经深信不疑的决定,那个他以为对彼此都最好的选择,真的毫无瑕疵吗?
「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黎雯没有回头,声音冷硬,脚步更快地朝着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她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回到席间时,婚礼仪式已经开始了。
宴会厅内水晶灯璀璨如星河,上万朵空运的白玫瑰与铃兰交织成一片香雪海,管弦乐团在角落奏着悠扬的《梦中的婚礼》,新娘也由父亲牵着走向新郎。
在这片精心营造的浪漫中,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婚礼的奢华与隆重。
唯有新郎站在台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贵宾席的方向,深怕怠慢了这些重量级来客。
当牧师念着誓词时,他竟微微侧身,对着万禹宁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朝勒克司笑了笑。
这让台上艾娃努力维持的、带着深情泪眼的笑容,在巨大的花穹下显得格外单薄,甚至透着几分荒诞的可怜与可笑。
黎雯坐在喧嚣的盛宴中央,却像被无形的水草缠绕,一点点拖往寂静的深海。
她看着台上流光溢彩的表演,听着四周宾客的欢声笑语,却感觉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模糊而不真实。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一杯接一杯,那冰凉的、带着微涩口感的液体滑入喉咙,暂时麻痹了翻腾的思绪。
万禹宁感受到她的异常,却无声的纵容着。既然她想喝,他便由着她。
只是,当黎雯再次伸手去拿酒杯时,却发现杯中的液体颜色浅了许多,入口竟是寡淡无味的清水。
她疑惑地抬眼,正对上沈西合投来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对她举了举手中同样盛着清水的酒杯,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致意。
随即,他又自然地转回头,继续与旁人交谈。
黎雯握着被偷换的酒杯,心头泛起难以名状的烦躁。
久别重逢,他还是这么轻易地搅动她的心绪。若无其事地激怒她、刺痛她,却又总是装作云淡风轻,无事发生。
黎雯独自闷坐在喧嚣中央,任由漫天玫瑰花瓣飘落肩头。
婚礼仪式在绚烂中落幕,宾客们纷纷起身寒暄,会场顿时人声鼎沸。
黎雯只想离开。
万禹宁替她掸去发间的花瓣,温声说,「等我一下。」
说完便起身走向新郎的方向。
黎雯看着他与新郎相谈甚欢的背影,心头莫名苦涩。犹如他撇下她走向人群,独独将她搁置在这里。
然而不过片刻,万禹宁便去而复返。
他俯身拿起她挂在椅背上的包,眼神关切,「我和新郎打过招呼了,有些急事要处理,我们先走吧。」
车门轻声合拢,将满堂喧闹彻底隔绝在外。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店,坐在这移动的、私密的空间里,黎雯才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轻轻吁出一口气,侧头问,「我们要去哪?」
万禹宁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她,「你呢?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黎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眼前却浮现出艾娃精致妆容,努力维持幸福的脸,还有新郎在神圣誓词间,仍然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想到艾娃为了这个高嫁,不惜辞去工作,投身婚姻和备孕......
一种混合着讽刺和茫然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
她转回头,看向身旁这个能轻易调动资源、身处另一个世界的男人,眼底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想要验证什么的光芒,清晰地说道:
「我想体验一下金钱的魅力。我想知道被物欲簇拥,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足够的价码,能不能买断我的自尊?又能不能让我亲手解构自由,甘愿被驯养在男人精致的牢笼。」
万禹宁闻言,并未表现出丝毫意外。
「好。」他干脆地应道,「我也想知道,金钱能不能,让我走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