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们在这里聚会,我过来打个招呼。」
大家认出是上次那位心理医生,纷纷起身让座。
沈西合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我那边还有朋友,就是过来看看。」
他的视线在黎雯脸上停留了几秒,而后转向伊森:「听说你们有同事要去纽约了?」
「是啊是啊。」伊森连忙接话,「是莉莉。」
沈西合点了点头,唇角依然挂着得体的笑:「纽约是个好地方。」
他说得很客气,得体。
但黎雯能感觉,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
「那你们继续。」沈西合最后说,「既然陆总不在,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包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音乐又响起来,是周杰伦的快歌,节奏明快。气氛重新变得热闹,摇骰子的声音、笑闹声、跑调的歌声混成一片。
但黎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渐渐凉透的玻璃杯。
她想起刚才那首歌的旋律。
这是他们恋爱时,她最喜欢哼唱的歌。
「莉莉?莉莉?」
伊森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出来。
「怎么了?」她回过神。
「你手机在响。」伊森指了指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黎雯接通,走到包厢外的走廊上。
「结束了吗?」万禹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温存的笑意。
「快了。」她说,「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他说,「吐司也在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细软的「喵」声,黎雯忍不住弯起唇角,「它还没睡?」
「非要等你回来才肯闭眼。」万禹宁语气无奈,「小家伙好像知道你要离家很久。」
黎雯心里软了一下。
「我大概还要半小时。」
「好,不急。」他说,「待会儿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黎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远处的包厢里传来隐约的歌声,是陈奕迅的《十年》。
她正想往回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黎雯。」
她转过身。
沈西合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杯水,正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想起他们分手那天的眼神。
「能聊几句吗?」他问。
黎雯握紧了手机。
她想说「不能」,想说「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今晚那首歌。
也许是因为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想给这段过去,画一个真正的句号。
「好。」她说。
他们走到KTV后门的露天阳台上。
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包厢里闷热的空气。
沈西合靠在栏杆上,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要去纽约了?」他先开口。
「嗯。」
「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车流的嗡鸣声。
「那年......」沈西合停顿片刻,似在掂量字句的轻重,「你父亲的事......」
「都过去了。」黎雯轻声截断。
她不想再提那件事。
沈西合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知道你恨我。但那时......」
「我不恨你。」黎雯摇摇头,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用手轻轻拨开。
「可你的行为,表明你还在恨我。」沈西合戳破了那层客套的薄纸,「你每次见到我,都像见到陌生人。微信拉黑了,电话不接,连婚礼上也不肯和我说话。」
他苦笑了一下:「我很想让自己坦然接受你恨我这件事,告诉自己这是我应得的。但还是觉得接受不了,需要为我自己解释什么。」
黎雯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她仰望的男人,这个她以为会共度余生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说他接受不了她的恨。
多么讽刺。
「沈医生,」她叫他的职业称谓,而不是名字,「你不需要解释什么。你当时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选择。」
「如果我说,我不确定那是对的选择呢?」沈西合语气里是少见的疲惫和颓废。
城市的灯光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始终被困在一个逻辑闭环里。
他认为自己当年的建议伤害了她,所以认定她会恨他;而她若恨他,便证明他的建议错了。这个循环让他无法真正释怀。
「其实我理解。」黎雯开口,「如果我是你,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谁不想走一条更轻松的路呢?你当时权衡利弊做出利于自己的决定。就没必要再纠结对错了。」
「不是这样的。」沈西合嗓音有些发紧,「我害怕你因为父亲残疾的事情恨我,怕这会成为我们日后感情的嫌隙。所以我想到了分手,想用我的方式教你成长,希望你理解人性就是自私的。希望你远离那个累赘的家庭,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希望你不必因为没有替父亲还债而自责......」
「那是我父亲自己的选择。」黎雯平静地打断他,「我父亲一次次赌博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天。你只是让我看清了这个事实。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会成为我们感情的嫌隙?你为何会觉得,我要为此恨你?」
黎雯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而且我选了。在你让我做出选择之前,我就选了。」
沈西合觉得呼吸一滞。
「你选了?」他重复。
「我选了留在你身边。」黎雯微微弯了下嘴角,「我想,只要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都能面对。哪怕是......舍弃那些需要我拯救和照顾的家人......」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沈西合记得那个晚上,记得她握着手机发抖的样子,记得她母亲在电话里的尖叫,记得她后来三天没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怨恨他的冷酷,以为她在挣扎要不要回头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从未想过,她沉默的那三天,是在心里和自己的家人做最后的告别。
沈西合感到一种迟来的、钝重的痛。那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个理性的人被自己的逻辑反噬的痛。
他算准了所有变量,却漏算了人心不是公式。他以为自己给出了最优解,却没想过对她而言,他比家人更重要。
原来,他曾比她的家人更重要。
沈西合抬起眼,喉结滚动:「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你那时只要挽留一下......」
黎雯安静了几秒。
走廊尽头有人在唱《后来》,跑调得厉害,却莫名应景。
「因为后来我明白了,」她说,「你要的不是一个愿意为你放弃全世界的人。你要的,是一个本身就拥有全世界的人。」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
「沈医生,你是我第一个认真想过要共度余生的人。那时候我连老了以后的事都想好了。我想我们退休后,要在郊区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满你喜欢的绣球花。夏天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们就搬两把藤椅坐在廊下,什么也不做,只是喝茶,看花。到了冬天,就在院里支个小泥炉,还是喝茶,看雪。」
她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
「我还想过每天的三餐要怎么做才不会重样,想过你常穿的那几件衬衫该怎么熨才最挺括。我想过要把你照顾得很好,好到让你觉得,有我在的日子总是妥帖的、温暖的。」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怨怼,也没有留恋。只是陈述一段与自己有关、却已了无挂碍的往事。
「但现在不会那样想了。」黎雯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怕再受伤。而是当我一个人熬过那些漫长的日夜后,我发现……原来我自己也可以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一个人也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走廊尽头的歌声换了一首,是轻快的流行曲,衬得此刻的安静格外分明。
沈西合看着她,忽然想起心理学里那个概念:有些人要通过关系来定义自己,有些人则能在独处中完成自我建构。当年的黎雯是前者,而现在的她,显然已成为后者。
这个认知让他既欣慰,又有些怅然。
欣慰的是她真的长成了,他当年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怅然的是,这样的成长里,没有他的位置了。
「我明白了。」他终于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似解开了一个系了很久的结。
黎雯点点头,没有再说「都过去了」这样的话。因为有些事不需要说,它们就静静地躺在时光里,成为了一个人生命的一部分。
「那我回去了。」她说。
「好。」沈西合艰难开口,很想说对不起,可回看那段关系,走不出来的只有自己。
「黎雯,」他忽然唤了一声。
黎雯回头。玻璃门映出她的倒影,和身后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张双重曝光的照片。
沈西合站在夜色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流露出一点她未曾见过的脆弱。
「保重。」他说。
黎雯点点头。
「你也是。」
她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喧嚣的KTV走廊。
身后的夜色和那个人,都被隔在了门外。
包厢里的歌声震耳欲聋。
黎雯穿过歪歪斜斜的人群,从沙发角落拿起自己的包,对伊森说:「我先走了。」
「这么早?」伊森有些惊讶。
「嗯,有点累了。」
「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我叫了车。」
她走出KTV,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
手机震动,是万禹宁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我现在过去接你?」
黎雯想说「好」,但犹豫了一瞬,还是诚实告诉他,「我想自己走。」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灯火。
那些熟悉的高楼、商店、霓虹招牌,都在提醒她,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年。
十年,足够一个人从青涩到成熟,从盲目到清醒。
也足够她明白,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