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黎雯的生活压缩成两点一线：公司到公寓，公寓到公司。时间在会议、报告、邮件和短暂的睡眠中飞速碾过。

周三上午九点多，黎雯刚到公司，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伊森发来的视频邀请。

黎雯看了眼四周，同事们都在专注工作。她抓起手机，起身走向茶水间。

接通视频的瞬间，伊森那张熬夜过度、挂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脸挤满了屏幕。

「莉莉宝贝」他拉长声音，语气哀怨得像被抛弃的小狗，「纽约的时差真要命！我实在是没招了，只能上班时间找你。」

黎雯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关心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伊森揉了揉眼睛，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就是快猝死了，想找个能理解我痛苦的人倾诉一下。你不在，连个能一起骂老板的人都没了。」

黎雯这才注意到，伊森背后是公司小会议室的背景。白色写字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桌上堆着散乱的文件和空咖啡杯，一片狼藉。

「你怎么加班这么晚？」黎雯皱眉，「这都几点了……海市那边应该是晚上十点多了吧？」

「是啊，十点半了，还没下班呢。」伊森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飙了出来，「勒克司最近疯了，我们手里六个项目同步推进，每个人都快被榨干了。」

「这么严重？」黎雯露出同情的神色。

「唉，还不止呢。」伊森凑近镜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知道吗，勒克司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他自己不休息，也不让我们休息。上周六我好不容易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牙，结果他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医院，他说‘拔完牙就回来，下午的会议不能缺席’。你说这像话吗？我刚打完麻药，半边脸都是木的，说话漏风，还得回去对着PPT讲方案......」

黎雯不知道该说什么。勒克司的工作狂属性她是深有体会的，但做到这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步，确实有些过分了。

「他这是赶着投胎吗？什么项目这么急，连员工病假权也剥夺？」黎雯如过去一样跟着伊森吐槽，「不过，这么逆来顺受，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过去勒克司没有压迫这么狠，伊森都天天嚷着想辞职，现在居然愿意被勒克司当陀螺使？

「还不是想着先忍忍再说，」伊森叹了口气，表情垮下来，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我听小道消息说，勒克司年底可能就要卸任了。他本来就是被派来救火的，现在中国区业绩上去了，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所以最近才像打了鸡血一样，要把所有项目都推到下一个里程碑，给接手的人留个‘好摊子’。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可不就得跟着拼命......」

黎雯怔了怔。勒克司要走了？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

「而且你知道吗……」伊森话还没说完，视频背景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是艾娃。

她看起来比伊森稍微精神些，但眼底也有明显的疲惫。

看到黎雯，她眼睛一亮：「莉莉！」

「艾娃？」黎雯惊讶，「你怎么......」

「我回来上班了。」艾娃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混合着一点窘迫，一点释然，还有重新踏入战场的紧绷，「上周刚回来的，正好接手你走后的部分工作。」

黎雯心里涌起疑问，艾娃不是刚刚高调结婚，打算备孕当全职太太吗？怎么又回来了？

但她没问出口。

镜头里，艾娃已自然地接过了话题，语气恢复了职场人的干练：「我正好跟伊森一起赶方案，就跟你打个招呼。莉莉，在纽约还好吗？」

「还在适应。」黎雯如实说，「你们呢？项目压力大吗？」

「大，但还能扛。像我们这种职场打拼惯了的，只能啃老板的硬骨头，吃不了一点老公的软饭。」艾娃自嘲着，看向黎雯的眼神里多了些真诚的关切，「那你先和伊森聊，他每天都嚷嚷着想你，我先回去改图了。」

艾娃离开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镜头边缘。伊森的大脸又挪了回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宝贝儿，」他换上一副八卦的嘴脸，挤眉弄眼，「快跟我说说，资本主义大本营怎么样？有没有被纽约的糖衣炮弹腐蚀？遇见金发碧眼大长腿的帅哥了没？」

黎雯被他逗得无奈一笑，「只有炮弹，没有糖衣。每天被工作轰炸得头晕眼花，帅哥走我对面也没功夫看。」

「啧啧，暴殄天物啊！」伊森夸张地摇头。

这时，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Jessica端着空咖啡杯走了进来。看见黎雯，她随即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早啊，Lily！」

「早啊，Jessica！」黎雯笑着回应。

她话音稍落，视频那头的伊森耳朵尖，立刻自来熟地拔高音量打招呼：「早啊，Jessica！」

Jessica这才注意到黎雯手机屏幕上还有一张脸，好奇地凑到镜头前。

黎雯只得开口介绍，「Jessica，这是伊森，我在海市GM的同事，也是我好朋友。」

「哈喽伊森！」Jessica热情地挥手，「我听莉莉提起过你！」

「真的吗？」伊森立马来劲了，「她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英俊潇洒才华横溢？」

「她说你很幽默。」Jessica哈哈大笑，「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黎雯看着两人隔着屏幕，一个在曼哈顿的晨光里，一个在海市的深夜里，竟然也能热络地聊起来，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这种跨越时区和地域的连接，冲淡了些许独在异乡的孤寂感。

三人正聊着，视频里突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

「伊森，第三部分的数据分析报告呢？我十分钟前就让你发给我。」

镜头没有动，黎雯看见一只手自后方推开门，伸进画面，骨节分明，充满压迫感。

是勒克司。

伊森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

「陆、陆总！马上马上！正在最后核对一个数据，马上就好！我、我这是在跟莉莉视频，了解一下她在纽约总部的情况，好为我们海外团队协作提供支持，学习先进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