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奔到内城门口时才发现,原是城门上的巨大灯笼点起了,还有城楼上火把。
门前守卫的两名偃师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像是没有发现她一样。
莘善微笑着,冲一人问道:“林槐在里面吗?”
莘祁末若是人手不够,可能会找林槐帮忙。
那人愣愣地低头看着她,恍惚着没有说话。
莘善皱了皱眉,又问道:“莘祁末在哪?”
那人还是愣愣地望向她,喃喃道:“班主……”
莘善紧锁眉头,又瞥了一眼另一位呆愣愣站着的偃师。
她咬了咬下唇,径直走入内城。
等她找到莘祁末一定要好好敲打他一番,手下的人玩忽职守,是他管理不周!
街边灯笼都点起了,但街边的房屋都房门紧闭,黑黑的,没有点灯。
没有灯笼的小巷也是黑洞洞的。
莘善皱着眉望着那条幽深的小巷,随后转过头来,沿着挂有灯笼的主街快步走去。
一段明,一段暗,交互闪过。
莘善往前跑着,却没有喊人。
没有人的声音,血腥味也变淡了。
莘善往前跑着,拐弯,直走,拐弯,然后停住——前方是没有点灯笼的路。
没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辛香味。
莘善咽了口唾沫,盯着那黑暗的路的尽头。
那里告诉她,那里很安全,而且林槐也在那里。
莘善捏紧拳头,又松开,像是无数次踏进莘府里的那条回家的小巷般,屏气,凝神,抛却杂念,抬脚,踏入。
安静的城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着。
向前走,抬头看。
那是一团泛着红光的云,红云,不是,里面间或有者几丝绿色。
是一个巨大的树冠,密密地结着饱满艳红的果。
浓郁的辛香味冲天。
“善儿?!”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叫她。
但莘善只抬头望着那巨大的树冠。
密密麻麻全是米粒大的红果。
一阵咚咚的沉重声响,来到她身旁。
但莘善却没有往一旁看去,只是从冠顶向下,看过那满布尖刺的树干,又沿着看向底部鼓动着的、虬结的树根。
树根蠕动着,纠缠着,间隙中夹着无法瞑目的人头,还有其他的肢体。
莘善再往下看,她的脚边,一根细小的根尖刚延伸至此,正蠕动着包裹住一个人。
林槐。
他正睁着眼睛,望着她,大睁着的眼睛正无神的望向她。
莘善眨动了几下眼睛,也定定地回望着他。
忽地,又一根尖细的树根爬来,猛地扎进林槐的胸膛。
噗呲。
莘善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向后退了几步。
没有血,也没有疼痛,林槐感受不到,但她感受到了。
那树根搏动着、胀大着,渐渐将他的胸膛翻起,又生出细小的根尖刺破他的衣裳,向上伸长,举起了一方手帕。
那是她缝的,月白色的帕子,小燕子给缝成了四不像。那是她送于他垫鞋的。
莘善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真的是林槐。那双无神的眸子真的是林槐的。
她猛地抬头,又看了眼那正肆意吸食着人的树。帝屋树。鬼树。
她看向身侧那人。
“为什么……”
“帝屋树要结果,正好这里死人多。”那人不敢看她,眼神飘忽不定。
“林槐为何会在这里?”莘善盯着他问道。
破土声,噗呲噗呲。
那人一条空荡的衣袖轻轻摆着。
没有回话。
“你为何要杀他?”莘善盯着那人黄白皮肤下鼓动着的秽物,问:“这里明明有这么多人!你为什么还要杀林槐!”
莘善捏紧双拳,抻长脖子向他吼道:“为什么还要杀他!”
旺善猛地转过身,向前一步,垂头,眼睛睁得极大,逼视着她,却沉声道:“因为他是小偷。”
“什么小偷!”莘善猛地将他推开,哭道:“他是我的朋友!我第一个朋友!”
旺善一怔,旋即又猛地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臂:“他就该死,不管怎样,他该死!”
“不是!”莘善甩开他的手,指着他:“你为什么一直逼我,为什么!”她捂住脸,喃喃道:“家人不是这样的……”
“……我从没逼过你!是莘祁末,是他逼你当主师!”
“是你!就是你!”莘善使劲地捂住脸,但泪水却从指缝中流出。
“你想让我杀掉讹就直说啊!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要杀掉它,为什么要骗我说离不开白川城,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走掉!”
噗呲噗呲的破土声没了,换来的是咔嚓咔嚓的开裂声,随后是密密麻麻砸在身上的小粒子,辛香味,像冬夜里砸下的雪粒子。
密密麻麻。
“我不想困在这儿,我不想被……”莘善轻声说道。
雪粒子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却有人为莘善挡住了。
他说:“我不逼你,咱们现在就走。”
莘善仍捂着脸,不肯说话。
她忽然觉得好丢脸,好惭愧。
她没有脸见林槐,也没有脸去见莘祁末,更没有脸见城外的父老乡亲们,还有祠堂里的祖先。
她被鬼骗得团团转,甚至对它产生依赖,想要和它成为家人。
而且,她甚至提不起劲来杀死就在她面前的鬼。
好痛苦,她不想一个人。
可是……她就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