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挑眉,等待着他的下文:“所以?”
“所以,”手冢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迹部脸上,带着属于强者之间的尊重和期待,“尽快彻底康复。全国大赛见。不要让我……和所有人失望。”
迹部轻哼一声,没有直接回答,但内心深处某种因伤病和远离赛场而产生的焦躁与不确定感,似乎真的被手冢这番简洁却分量极重的话语稍稍抚平了。这是一种来自他认可的、最强对手的正式邀约和期待,是他熟悉且能够完全理解的领域。这让他感觉,自己依然牢牢地站在属于他的世界里。
“还有一件事,”手冢站起身,准备离开,像是忽然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补充道,“来德国之前,在俱乐部遇到了越前。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那个嚣张的小鬼?”迹部有些意外。
“他说,”手冢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略微模仿了一下越前龙马那特有的、带着点拽气的口吻,“‘喂,部长,如果见到迹部前辈,告诉他,忍足前辈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在俱乐部练习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失误多得离谱,还莫名其妙地打坏了好几个拍子。真是还差得远呢。’”
迹部握着水瓶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中了,猛地一跳。忍足侑士?心不在焉?失误增多?还打坏了球拍?这任何一个描述,都完全不符合他认知中那个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面对何种压力,都总是显得从容不迫、优雅冷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天才形象。是什么事情,能扰乱忍足侑士到这种地步?
手冢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迹部这细微的心理震动,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与他此行的目的无关。他仅仅是作为一个传话者,完成了后辈的托付。“话已经带到。我走了,保重。”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球场,一如他来时般干脆利落。
手冢离开后,球场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但迹部的心潮却再也无法平静。他耳边反复回响着越前让手冢带来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放大、回响。忍足的异常……是因为他的离开?还是因为医务室那次不愉快的对话?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不受控制地升起,就像找到了养分的藤蔓,开始在他心里疯狂地滋生、缠绕。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离开日本前,忍足在医务室里单膝跪在他面前,托着他脚踝时那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压抑怒火的眼神;想起他那句低沉而直接的“你并不总是需要一个人承担一切”;更想起最后,那句带着明显刺痛感和双关意味的“深入了解”。
迹部烦躁地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试图用继续投入练习来驱散这些纷乱得让他心烦意乱的思绪。他走回底线,再次启动发球机。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全神贯注。每一次引拍,眼前似乎都会闪过忍足侑士各种样子的脸——带着戏谑笑容的、冷静分析战术的、难得露出怒意的、以及最后那次,被镜片反光遮住眼神、却语气复杂的……
当晚,迹部站在酒店套房宽敞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斯图加特陌生而宁静的夜景。这里的灯火不如东京那般璀璨密集、令人目眩神迷,却别有一种井然有序的、带着日耳曼式冷峻的深沉韵味。
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的脸。指尖划过屏幕,最终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号码和备注上。他的拇指悬停在绿色的拨打按键上方,却仿佛有千斤重,迟迟无法落下。
他该说些什么?质问忍足为什么在俱乐部心不在焉、打坏球拍?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过分的关注和干涉。或者,是感谢他?感谢他什么?感谢他那未曾宣之于口、却通过越前和手冢间接传递过来的、显而易见的在意和……困扰?
骄傲,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于怯懦的情绪,阻止了他的动作。最终,他颓然地将手机丢回茶几,任由一种复杂难言的、酸涩中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甜意的情绪,在胸腔里无声地弥漫、膨胀。
远在日本的忍足侑士……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而本大爷……又在为什么而如此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远处古老的教堂,敲响了晚钟。沉郁而悠扬的钟声,穿透斯图加特宁静的夜空,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坚定地传来,仿佛直接敲击在迹部的心上,回荡在他空寂的房间里。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聆听着这异国的钟声,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有些界限,一旦跨越;有些情感,一旦萌芽,那么一切,就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