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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病房内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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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无孔不入地弥漫在空气里,试图掩盖所有生命活动的痕迹,营造出一种绝对洁净、却也绝对疏离的氛围。迹部景吾所在的,是迹部财阀长期包下的最高规格单人病房,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设施完备的豪华套房。房间宽敞得近乎奢侈,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绿意盎然的日式庭院景观,柔和的光线透过薄纱帘洒入,却依旧无法改变这里本质上是囚禁伤病的牢笼这一事实。

他的左脚踝被打上了厚重而笨拙的石膏,被专业的吊具高高悬吊在病床上方,像一个屈辱的战利品,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失败与脆弱。主治医生最终的诊断冰冷而残酷:旧伤处的韧带二次撕裂,伴有轻微的应力性骨裂。医嘱是绝对静养至少四周,期间严禁任何形式的承重和剧烈活动。这意味着,他将铁定错过即将到来的、与手冢国光率领的青学争夺冠军的关东大赛决赛,乃至更后面的全国大赛预选阶段的关键赛事。

迹部背靠着松软的枕头,半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超薄电视屏幕。里面正无声地播放着全球财经新闻,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勾勒着外部世界的运转,却无法在他眼底激起丝毫涟漪。父亲刚刚来过一通简短的电话,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让他安心养伤,不必挂念外界,学校及网球部的一切事务均已安排妥当,有人暂代。处理得完美,高效,冷静,完全符合迹部家一贯的行事风格,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也没有一丝苛责,仿佛这只是一次可以量化的、需要最小化损失的投资失误。

他抬手,用遥控器关闭了电视,屏幕瞬间暗下,房间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挫败感,并非源于脚踝处一阵阵钝痛,也不是因为无法踏上决赛赛场与手冢一决高下的遗憾,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冰冷的失控感——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身体的无力,以及对某种他刚刚开始笨拙地触摸、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不得不再次强行压下、甚至试图否认的陌生情感的……隐秘恐惧。这种恐惧,比任何物理疼痛都更让他烦躁不安。

“叩、叩叩——”

门外传来极轻、几乎带着一丝迟疑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不等他出声回应,病房那扇厚重的门便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站在门口逆光处的,是忍足侑士。

他显然是从赛场直接赶来的,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象征着冰帝荣耀的灰白相间队服。队服上沾着明显的尘土和汗渍,紧贴在他因急促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他深蓝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光洁的额前,显得有些凌乱。他手里空无一物,没有探病常见的、象征着关怀与距离的花束或果篮,只是徒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呼吸因为之前的奔跑而略显急促,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眼眸,此刻却如同被搅乱的深潭,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向病床上的迹部,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球,其中交织着未散尽的惊悸、深切的担忧、压抑的怒火,以及更多迹部一时无法清晰辨认、却感到心惊的汹涌情绪。

迹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但他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依旧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波澜不惊的淡漠,仿佛眼前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比赛结束了?”他指的是另一场青学对某所学校的半决赛,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啊,青学赢了。”忍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纸磨过。他迈步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走廊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他没有立刻靠近病床,而是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仿佛那里横亘着一道由身份、骄傲和过往种种筑起的无形界限,让他不敢、或者不愿轻易跨越。“决赛,我们的对手,是手冢。”

“嗯。”迹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目光下落,刻意避开了忍足灼热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对方那双沾着球场红色尘土、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运动鞋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来干什么?明天的决赛,不需要和榊教练一起商讨战术,做准备?”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公事公办的轨道。

忍足没有理会他生硬的转移,而是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钉在迹部那只被厚重石膏包裹、高高吊起的左脚上。那抹刺眼的白色,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抑得近乎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克制:“为什么?”

迹部微微蹙眉,银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和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为什么?”他试图用反问来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忍足的音量骤然拔高,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琴弦猛然断裂,彻底打破了病房里那份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他脸上那副惯有的、用于应对一切的散漫面具此刻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压抑了太久、已然无法控制的焦灼、心痛和熊熊怒火,“明明脚伤在4-1领先的时候就已经复发了!为什么还要硬撑?为什么还要打出那种搏命般的球?!那个机会球,你明明可以战略性放弃那一分!比赛还没有到山穷水尽、非赢不可的绝境!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做可能会……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迹部冷冷地打断他,声音如同冰锥,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带着被冒犯的帝王之怒,“会废掉这只脚?那又怎样?”他刻意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近乎残忍的语气反问。

忍足被他话语里那种近乎轻蔑的、对自身安危的漠然刺得猛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瞪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那又怎样?迹部景吾!你到底是疯了,还是觉得这种自毁式的行为很英雄、很符合你华丽的美学?!为了赢下一场区区的半决赛,赌上你未来可能整个的网球生涯,这真的值得吗?!”

“值得。”迹部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宇宙间唯一的真理,他迎上忍足愤怒的目光,眼中是毫不妥协的坚定,“冰帝的胜利,不容有失。王的尊严,不容玷污,不容有任何瑕疵和妥协。这才是本大爷的网球之道!”

“你的网球之道就是不计后果的自毁?!”忍足被他的固执彻底激怒,猛地又向前逼近一步,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撑在病床尾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身体因激动而前倾,目光灼灼地、几乎要喷出火来,逼视着迹部近在咫尺的脸,“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想过你这样做,别人……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害怕?!”

最后那两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破碎的哽咽尾音。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隔着病床,隔着那具象征着伤痛的石膏,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以及一种更加危险、更加滚烫的、名为真实情感的东西在激烈碰撞、发酵。

迹部怔住了,他看着忍足因为极度激动而泛红、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的眼眶,看着他撑在栏杆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彻底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的双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一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情绪悄然蔓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忍足,如此失控,如此脆弱,如此……直白地将内心最真实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更冰冷、更伤人的话语反击,想要重新筑起那堵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想要呵斥他的无礼和越界,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所有准备好的锋利言辞都卡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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