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决心的裴翾冷眼望向闭眼微笑的岑灵犀,垂在身侧的手飞快掐着法诀,他抬手要向岑灵犀出招,眼前却忽然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定睛一看,是地面上那些小银镜正一个接着一个炸开,碎裂出炫目的光彩。
裴翾心头一跳,暗道了声不好。
镜灵比他估计得还要强得多,它已经开始吞噬这个幻境里被迷惑住的试炼者了。
远处的银色浪花不断向自己逼近,十、九、八......等到了他这里的时候,镜灵应该也会尝试将他吞噬,那时还能拖上一阵时间。
裴翾舔了舔干涸的唇瓣,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不再看那条迅速逼近自己的银色生死线,仰头望向岑灵犀,她虽然还闭着眼睛,但嘴角慈悲的微笑已经转为狂喜的咧嘴大笑。
裴翾耐心等待着他可以出手击杀镜灵的那个瞬间来到。
裴翾目不转睛地盯着,刹那之间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岑灵犀应该在梦中已经成为了不起的仙人了吧,至少生前的最后时光以为自己得到了全部所愿,也算是死得不痛苦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岑灵犀是那么渴望证道,渴望到拼尽骨血,宁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供养一个魔修,忠心耿耿地被他差遣,为达目的不惜背叛师门诓骗同门,看似成为魔修傀儡的她其实一刻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要证道要成仙,所以屏蔽体内魔修做得果决。
命运又何尝不是一个顽劣的镜灵,在人以为自己走在通天大道上时悄悄在前方落下巨石。
求水者溺于水,求火者陨于火。
掌门师尊说他们修行便是要超脱这种命运,要把命与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银光层层叠叠,一个呼吸间便有上千个小的幻境世界破碎。
裴翾耳边全是“嘎吱”的声音,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抬头,双手悬空,中间凝出一把长剑,冷冽的杀意从剑锋上流泻。
裴翾手握本命剑,剑尖指向遥远天际,人剑之间早已心意相通,只要人心念一动,剑便会奔赴杀敌。
裴翾没有丝毫犹豫地出手,长剑气势如虹,带着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铮鸣声破空,径直刺向金光之上衣袂飘扬的少女。
留在地上的裴翾闭上眼,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量,挺拔的身姿变得松弛柔软,轻盈如羽毛,只是立在那里,待有风来吹,便会顺势倒下。
幻境中的他本来就是靠一抹神识支撑,现在这抹神识已经附着在剑身之上,幻境中的躯壳自然成为无主的浮萍。
裴翾看见岑灵犀的脸越放越大,心知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下辈子看破执念吧。”裴翾在心底默默说了句。
一直匍匐在少女脚下的金光忽然变亮大放光芒,仿若太阳初生。
光芒掠过飞剑,虚无光色却有万钧之力,硬生生把朝着岑灵犀心口刺去的飞剑挑开。
剑尖停在她的睫毛下方。
少女此时刚好睁眼,上眼皮猛地掀开,露出一对明亮澄净的茶色瞳孔,如同刚泡开的龙井茶汤,带着一股氤氲蒸腾的热切。
只是一睁开眼,对上这柄凛冽的长剑,那股热切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明净的期待顿时消失无踪,她的眸子像深秋的湖面,静静倒映着剑身。之前恨不得咧到耳根后的嘴角也弹回原位,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裴翾的心好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那只手力气不大,但透着一股能捏碎他心脏的自信。
他的幻境在同一时间碎了。
魂兮归来,架在裴翾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布满裂纹,像结冰的湖面骤然遇暖。
镜片发出一阵虚弱的光芒后彻底黯淡,变回一个仅有孩童手掌大小的池塘砸落在地上。
裴翾眼角浸出两行血痕,双唇抿得泛白。
观星池周围的结界也随着观星池本体受损而消失无踪,一群人乌压压奔向裴翾,嘴里呼喊着他。
“裴翾!”
“翾儿!”
“首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