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竺影平静应下。
他思前想后,一再叮嘱:“我留禾玉在宫中护你,若真出了什么变故,你懂得保全自己就够了。”
除此之外,他似乎没别的话可以说。
孟晓出宫那日天气并不好,竺影留在停雪轩没有去为他送行。
静和宫里又平静了,因着二皇子平静地接受了既定的路。
腊月里迟迟不回暖,鸣鸾宫那位病情又加重了,连夜叫了好几位太医前去看诊。
宫中风言风语盛行,宫人们都在猜测她是否能活过这个冬日。前朝也飘出些传闻,陛下念及旧情,似乎有意恢复她的皇后之位。若非如此,三皇子本该与二皇子一道封王。
他们提起废后,自然而然提起了她那因谋反获罪的父兄,一旦提起便要唾骂一口,骂陆氏为朝中蠹蝝*,死不足惜。
陛下怎么可以让罪臣之女为后呢?
众说纷纭,争来争去也没个定论,谁也猜不透龙椅上那位的心思。
也有人听到些许风声,便上赶着去巴结,无一例外都被赶了出去。
宫外脚步渐行渐近,惊落枯枝的白雪,也扰了一方天地的清净。
两个内官尚未摸到鸣鸾宫的门槛,就被迎面泼来的冰水拦住了去路。
羽音端着个木盆立在门下,冷声斥道:“滚远点,谁准你们来扰夫人清净!”
地上立满了冰碴,已经记不得这是她泼出去的第几盆水。
陆皇后在病中,羽音生怕有只言片语传入皇后耳中,害得她病情再度加重。
羽音关闭宫门回去,只见陆皇后静站在檐下看雪,面上神色淡淡,不见怒意,倒像是生了死气。
仿佛墙外人所言之事于她无关。
羽音疾步走过去,“夫人怎么出来了呀?外头风大,您快些回去。”
陆皇后固执地站着,只道:“不必,我想见见暖阳。”
羽音哑然,京城之上尽是飞雪,何处才有暖阳?
她不知如何去排解,只得看着另一人,投以求助的目光:“殿下,您劝劝夫人吧。”
孟闻道:“无事,你自忙去吧。”
廊下置了矮榻,宫人们挪来炭盆,又在榻上铺好貂毯。
他温声道:“既然母亲想看天光,儿陪母亲在廊下坐一会儿吧。”
得皇后首肯,孟闻过去搀扶她坐下。
她依旧望着远处不说话。
她从前常站在这里,看屋檐,看宫墙,观白雪,观远山。
今日孟闻与她同坐,才发觉母亲看的并不是雪,而是北边的群山。
许多年前她的父亲奉君命守在北地,可惜在宫城里是看不到的。
孟闻在这时提起:“开春后,儿或许要前往北地。”
陆皇后适才侧目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为逢君?为旧事?还是为民?”
孟闻低下头,忽有些惭愧:“是为旧案一事。”
她平静呵斥:“不应如此。”
并不是拦着他去北地,而是斥责他不该只是抱着这样的私心。
孟闻固执着不言,他在卷帙中翻不到蛛丝马迹,或许唯有如此才能找寻真相。
可在陆皇后心中,南交州北并州这些官僚不愿去的边远之地,是最圣洁的地方,本不该发生诸多阴谋。
听到宫外一阵提铃声,她说她累了,终于肯回房中休息。
偏偏是在此时,偏偏是在圣上预备驾临鸣鸾宫之时。
看到皇帝身边的常侍已经进宫,孟闻亲自出宫门去迎。
十多个宫人簇在阶前,皇帝不曾下华辇,隔着薄纱,深深看他一眼:“你母亲病了数日。”
睢言朝华辇的方向躬身一揖:“母亲服过药,已睡下了。”
皇帝沉目叹息,只说:“照顾好她。”
一抬手,又命宫人抬辇走了。
深冬了,光景一日不比一日好,病中的人也是。
有次陆皇后沾了床榻,便一睡几日不醒。
太医们未有对策,不敢施针,汤药也喂不进去。
孟闻接连几日不去秘阁,专日夜守在母亲病榻前。
待到夜阑人静,灯火通明时,有内官在门外通传:“殿下,外面有个宫人一直求着要见您。”
“什么人?”
“是个女子,不知是哪个宫的。”
“让她进来。”
孟闻心有疑惑,让徴音代他守着,亲自起身前去。
内官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宫女从殿外走来,只见她浑身被冷水浇透,眼睫与发梢上结着冰晶,在灯火影中周身冒着寒气。
他刚想问是谁干的,却一旁还提着木盆的羽音。
孟闻灯火中观她,惜灯光幽暗,看不清那个宫人的模样,不知是何许人也。
羽音斥她:“大胆,见了三皇子也不行礼!”
宫人站在阶下哆哆嗦嗦,哑着嗓子唤他一声:“表兄。”
鸣鸾宫的消息传进栖梧宫里,她还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