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道:“我来给女郎君送夜食。”
宫人搜查过食盒,未找到可疑之物,还是拦她于门前:“吃食留下,你不可进去。”
她没多纠缠,只笑道:“有劳宫人了。”
宫人把食盒送到屋里,陆芃招呼着他二人:“守夜辛苦,过来喝些热汤吧?”
呼号的风穿过长廊,绞落一地的枝叶,搅得这夜也不安宁。
不多久,屋中传来倒地声。
本已经走了的宫女又折返回来,陆芃支开一条门缝放她进屋。
两个守门的宫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竺影绕过他们,径直走向陆芃。
后者正忙着收拾那些加了“料”的残羹,不敢留半点痕迹。
“只这两个人守着?”竺影问。
“后半夜就这两个,再过两个时辰才有人来换值。”陆芃道。
“如此便好。”
竺影就着炭火等双手回温,随后走向病榻之侧。
榻上的病人呼吸太轻太缓,几乎察觉不出,平静得像一尊沉肃的雕像。跳动的烛火为她病容覆上一层暖黄的光,才使之看起来多一些生气。
就像竺影来时见到的那两棵棠棣树,大树移栽而不成话。
她搭上了陆皇后的手腕,按住脉门一下下数着时息,把完一只,又换另一只手。
“不应如此……”竺影看着双目紧阖的陆皇后,低声喃喃。
“怎么了?”陆芃问。
竺影想了想,还是同她道:“经络阻滞不畅,体内有淤毒,非一朝一夕之故,许是常年服药所致。还有……”
她始终凝着眉,情况似不太妙。
“还有什么?”陆芃在一旁屏息看着,大气不敢出。
竺影心有顾忌,只道:“定还有些别的缘故,但我医术算不上高明,也不敢料定。”
陆芃闭目叹道:“我从修容那儿听到些风声,反正太医署的人是信不过了。你该如何就如何吧,我答应的自然做数。”
“这可是你说的。”仿佛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又松下一口气。
陆芃坚定道:“是。”
竺影便从袖中取了针灸包,开始为陆皇后施针。这些毫针很久没用过,今日再拿出来,拈针行针都已生疏,当真耗费神气。
陆芃在帐外守着,时不时看那两个昏睡的人。
“还要再等上一刻钟。”
竺影拨开床帐从里走出,抱膝坐在火炉旁,虽就着那炭火暖意,掌心还是生寒。她四处望了望,环视房中新崭崭的一切,隐隐察觉不详,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这间屋子……是皇后从前的居室?”
“这里怎么了?”陆芃问。
竺影说不出来,随意诌了个由头:“太宽敞,不聚气,更不利于养病,最好换个地方。”
“待姑母醒来,我再与表兄说说。”
“她明日就会醒。”
“嗯。”陆芃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谢谢。”
竺影问她:“你还是到这里来了,他就没怀疑过你,没问起其他?”
陆芃道:“倒是没问。很久没见,他总还认得出我。”
竺影也没再问起别的,等了一会,又回到榻边取针。
“明晚还是这个时辰,我再过来。”她又看向地上昏睡的两个宫人,“等他二人醒了,你自行应付。”
“知道。”
“我走了。”
“好。”
本冻住的滴漏又缘冰化开始滴水,渐渐变得急促,伴着竺影离去的脚步声,隐隐有催促之意。
陆皇后醒来时,还是凌晨。夜色不肯完全褪去,天边还匀了一点薄青,透过青纱床帏,变成冷色的幽光。
皇后见榻边伏了一个人,是个女子。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手支额,一手垂在膝间,困在梦魇中未醒。
女子生了一副与她相似的容颜,一样的憔悴,一样地愁眉紧锁,只是比她年轻许多。
陆皇后想,也许她记得这样一张面容,也许记得……可惜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滞涩地眨着眼,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这梦,幻影就此消散。
直至女子迤迤然醒来,与她视线对上的一瞬,唤出一声:“姑母。”
皇后抬起手来,落到她双手掌心之间,那是一双有温度的手。
“是你啊,当真是你……今夕何夕兮,是否梦邪?”陆皇后已泪眼模糊。
陆芃道:“不是梦啊,姑母,我是芃芃啊。”
皇后又哭又笑:“他们都说我疯了,可若能见你,见阿父阿兄,纵使痴嗔又何妨?”
陆芃握住她的手,一个劲地摇头:“不是梦的,不是梦,姑母摸摸看,芃芃就在这儿,不是吗?”
她捂着心扉痛心疾首:“我好久不曾见你,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与你母亲……”
都不在人世了啊。
她眼中的泪一颗一颗落,泪眼前的人清晰了又模糊。
陆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安抚说:“不去想这些,眼下我好端端地在这儿,不是吗?”
新本如枯木,久矣不逢春,今得见故旧,如见草木芃芃,又再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