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影不觉分了神,茶汤溢出杯子,浇在手背上,烫得她猛然抽回手,不慎碰翻茶盏。
本来没什么大事,她吃了痛也不吭声。
可是茶水溅出去几滴,在祝从嘉的衣袖洇开一圈茶渍,引得座上的另一人不悦。
一双眼眸冷冷地望过来,那人斥责道:“受了伤便养着,省得活干不好,还摔了东西。不知晓的,还以为是我有意苛待宫人。”
祝从嘉收拢了衣袖,温和道:“无妨,不必自责。”
竺影看了他一眼,将杯盏茶壶放归原处,本要退出去。
祝从嘉却突然开口:“能否劳烦宫人,将架上那卷辩亡论拿过来。”
睢言道:“她手脚不利索,换个人过来。”
祝从嘉道:“只是些小事,外面还下着雨,一来一回多有耽搁,不必差遣别人了。”
一言一语,竟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
秘书令已开了口,太子到底没再发话。
竺影犹豫片刻,还是看向祝从嘉,问道:“令君要的是上卷还是下卷?”
祝从嘉道:“上卷。”
她即刻旋踵穿梭于书架间,很快就找到了那卷辩亡论。
陆平原的文章,她早年也曾读过。
匆匆将书送去,她便折返于廊间坐下。
本该教授给太子的策论,她坐在不远处,也得缘听着。
太子问:“两日前太史令占,荧惑入舆鬼,犯积尸,恐有兵丧,天下大疫,先生如何看?”
祝从嘉却反问:“殿下以为,天文之象、鬼神之说,可堪信否?”
太子道:“自是不信。祸由人起,兵乱死战皆由人挑拨而生,怎可以星象一言概之?”
祝从嘉道:“殿下不信,自会有人信。不然昔年陛下也不会大兴土木,为安定人心而建观星楼。天文之象为天下人所共见,殿下可以不信,却难阻止有心之人利用星象大做文章,散布遑论。星象作何解,也是由人来定。适逢殿下要前往并州,便有人在提及这些,届时北地出了什么变故,他们也就有了托词。”
太子低落道:“若我做得不好,便是我这储君德不配位,不能承社稷之重,他们也就有理由废储,另拥旁人。可我不惧此事,不怕杀生。先生也曾说过,并州屡遭劫难,百废待兴。那里等着重建的,并不只有一座观星楼。”
还有被蠹蝝搅乱的秩序,有那凋敝的民生、丢失的民心,以及国朝的威严。
“殿下是大梁的储君,所要顾及之事,并不仅仅是过往沉冤。”
他温吞而淡泊,像提笔作画时晕开的第一道水痕。仅落下第一道水色,余下的点染、铺墨,乃至浓墨重彩,都交由旁人自行落笔。
孟闻拢袖向他揖了一揖,说道:“我知晓了,多谢先生点拨。”
祝从嘉最后问起:“算下日子,殿下就将离宫了吧?”
“是。”孟闻道,“五日后启程,初六日先生不必到宫里来。”
祝从嘉道:“如此,便祝殿下此去顺遂。”
不知过去多久,太子送秘书令走出书阁。
雨已经停了,只有竹丛间时不时落下几滴积雨。
祝从嘉身边的童仆拿了伞,本来也没她什么事,太子莫名其妙叫她起来,神情也耐人寻味。
“竺影,代我送一送先生。”
竺影心下一惊,他是否又察觉了什么?
祝从嘉神色日常,并未拒绝,只是淡淡道:“有劳宫人了。”
滴雨的林间,竺影走在祝从嘉身后,没有撑伞,他遂叫小童也将伞收着,任由不知轻重的雨点,砸过他的发顶、肩头。
走出去几十步,洗春阁也隐在幽篁后,早就望不见。
祝从嘉放慢脚步等她走到并肩的位置,缓缓看向她道:“仅仅几日不见,你清减许多。”
他看出来她的憔悴,也看到了她的伤。
竺影抿着唇,起初不愿接话。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这才别过脸去开口:“还请令君——不要这样看我。”
须知此时的怜悯对她来说,是一种冒犯。
她是落魄了,不及跟在孟晓身边时风光,那又如何?
难不成要靠旁人的怜悯,才可安然活着?
“阿影。”
那人忽然这样唤她,声音也哑着,像喉间有化不开的苦涩。
“当年送你入宫,你可有怨我?”
她闻言失笑,不甚在意道:“秘书令为何这样说?当年……是我自己要入宫的。”
祝从嘉道:“你如何骗得过我?如若你想离开了,我得陛下几分赏识,恰足矣去讨一个恩典。”
竺影仰头看着头顶的枝梢,竹叶层层叠叠,片片如锋芒。
“不必说这些,宦海经营不易,令君不必为我耗费这些恩情。何况当年祝家已为我求过一次恩典,我尚无以为报,怎敢再欠您一个人情呢?”
她平静开口,将妄图施以援手的人拒之千里。
“真相真有那么要紧?”他问。
“当然。”竺影道,“一辈子担着莫须有的罪,我不愿那样过活,父兄也不愿。”
祝从嘉低下着眼睫,没再相劝。
竺影只送他到东宫门口,止住步子不再上前。
“趁着雨歇,令君早些回去。”
“你也……”祝从嘉回望向她,遗憾道出两字,“珍重。”
他来时未有惊扰,离开也不曾张扬。
竺影站在滴雨的檐下,无言目送着他。
宫道上积了雨水,在白日里亮堂堂的,如明镜映照出他的身影。长袍广袖垂下,难免沾染些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