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太守道:“瞿良曾与友人折箭为誓,要守住当年的实情与证据,终有一日为忠良沉冤昭雪。还请太子殿下立下誓言,誓为宁朔八年蒙受冤屈的众臣翻案,还朝堂一片清明,更要还北地数十万百姓一个交代,否则瞿良宁死也不会吐露一言!”
孟闻当着他的面,立下誓言:“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孟闻在此立誓,今得云琅太守告知真相,来日定会为宁朔八年蒙冤之臣昭雪,换三年以后改弦更张,根除国中蛀虫,昭清白于世,如此,府君是否情愿?”
“若真能如此,罪臣瞿良虽九死而无怨!”瞿太守顿首,又质问道,“只是太子殿下对梁叡之徒姑息庇纵,眼前之蛀尚不能拔除,来日又何以兑现诺言?”
孟闻道:“蠹啄剖梁柱,非一朝一夕之事,若是房中檩条腐朽,尚可以更换;若是梁柱朽坏,一经拆除,势必会令整间屋室顷刻倒塌,是故在立起新的中流砥柱以前,只可徐徐图之,不可妄动。府君要我裁撤梁叡,查办中□□,此事我暂且不能应允。”
瞿良恍然抬头,再度泪流满面。他便是那朽坏的檩条,一经撤职谁人都可以顶上。至于梁叡、梁元颖之流,则是根深蒂固的梁柱……
孟闻继续说道:“至于我所言之事,既然敢许诺,便一定会兑现。孤为大梁储君,一言九鼎。”
竺影站在他身后,悄悄落下欷歔一声。
瞿太守还是选择相信胆敢立誓的太子,交出了北地官员与乌护人往来的罪证。
竺影与孟闻在牢里一伫足,便是一个时辰,听瞿太守讲述完了所有北地前尘往事,凡是他所知晓的,一一吐露。
牢狱里阴湿,同时透着腐烂的气息,唯有讲述者眼中扑朔的泪光,汇成了黑暗里明亮的一点。长达七年的昏黑过往,到而今才见拨云见月。
瞿太守最后说起,他曾藏匿下一箱账簿,里面记载着云琅城将近十年的军费、工费开支。
两人后来离了州府大牢,去了瞿太守府邸,依照他的指引进到了书房下的暗道,道路尽头是一间暗室。
只是暗室有石门阻隔,门上落锁,经年累月的灰尘落在上面,连铁链都锈蚀斑斑。
“上锁了?”角音持剑上前翘了两下锁链,荡起厚厚的扬尘,还几人咳个不止。
竺影拦着他道:“先等等,请殿下容我再去问一问瞿府君,他应是忘了说钥匙的事。”
角音直接摆手,叫她退开:“何须这么麻烦?我叫人把这石门凿开了便是。”
说着便要上手,拽得铁链哐当哐当响,动静实在太大。
孟闻拧起眉头,训斥角音:“同何人学的这般鲁莽?”遂同竺影道:“你且去问一问。”
竺影得以再度折返于牢狱中。
起初被太子打断,她还有太多的话来不及问出口,眼下他与角音不再跟过来了。
“瞿叔父。”竺影跟随狱卒下到牢狱里,又唤他一声,开门见山道,“我寻到了叔父说的地方,可是石门上落了锁。”
瞿太守这才开口,道:“钥匙,在你父亲那里。”
他果然还是留了一手,并未将一切筹码交付。
“我的父亲?”竺影迟疑了片刻,父亲却不曾与她交代过这些呀,难不成还得专程去一趟交州?于她而言,这可比回到北地要难得多。
瞿太守问道:“你的父亲他——他可还安好?”
起初他不敢问起,他怕故友已经离世,自己再一提起,便伤了竺影的心。
竺影平静道:“仍旧是在交州,我见不到,说不上好与不好。”
“后来你入了宫,便再不得相见了么?”瞿太守又问,“祝家的那位郎君呢?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为你从中斡旋吗?若是此次回云琅的,是他便好了,我本该将那些旧物交付于他。”
不然何以耽搁到现在?
他连连反问,本意是关心她,竺影却不知如何作答。
她只能为其遮掩:“此番太子巡游北地,督责济民,正是祝从嘉争取来的呀,他从未忘记过故里。若非他患病多年,身子大不如从前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不然他一定会回来的。”
瞿太守听罢,也只得叹气:“想你与他——”
竺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急忙打断了他:“叔父不必为我的事叹恼,待我出去以后,会再去向殿下求情。您已告知了他实情,他怎么就不能网开一面?若是、若是还有转圜之机呢?”
其实她也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要为之争取,求那一线生机。
瞿太守面上挂着苦笑,点头应下,又说:“阿影,叔父还有一事,只能求你相帮。”
竺影道:“有什么事我能帮到的,叔父直言无妨。”
瞿太守道:“念我幼时丧父,孤苦无依,幸得乡亲衣食恩养,才得以安然成人。后得竺太常提携,在郡府谋得一官半职,本还想来日荣归故地,衣锦还乡。不想我今朝误入歧途,潦草狱中!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归乡,唯独放不下乡中父老,只求你替我修书一封,告知了他们实情罢!”
眼下没有纸笔,竺影便说道:“叔父有何要传达的话,便请说来,我一一记着,来日去往山池县,我必亲口转达。”
瞿良便说了,诉尽了对乡民的感激,又添了些遗言一般的话。
竺影心情沉重地听完、应下。
离开州府大牢,孟闻问她:“可曾问出来了。”
竺影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角音在孟闻身后,自以为很小声地谏言:“像是有所隐瞒啊,殿下定要审一审她。”
被孟闻一眼瞪了回去。
竺影没心思偷听这对主仆的对谈,一路上都在想父亲交代过的事情,大多在这些年来交州与京城往返的书信里,事无巨细。
剩下的,便是父亲临行前交代的两件大事,一是关于祝家,二便是云琅旧宅一事了。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父亲说的那件藏于旧宅的东西,就是打开瞿府暗室的钥匙?
兜兜转转,又回到她最初找寻的起点。
“殿下。”竺影突然停下脚步叫他。孟闻回过身来,她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竟逾礼扯过他的衣袖,“我或许知道那间暗室的钥匙藏在何处了。”
“在哪儿?”孟闻一瞥,不动声色地抽出袖角。
竺影不着急答,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在处置瞿太守一事上,当真不能留有余地吗?”
她知道法不容情,仍是抱有一丝希望。
孟闻冷冷嗤笑一声:“跟我谈条件吗?”
他一开口,就生生将她的希望浇灭了。
孟闻不为所动,转头吩咐角音:“我觉得直接拆门倒也不失为良策。”
竺影叹着气,还是妥协了。毕竟她才立过誓,不敢就此隐瞒。
“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就在如今的梁府里,我需要殿下帮我支开梁氏的人,只肖一刻便能拿到。”
孟闻盯着她,静静打量了一会儿,总觉得她定还瞒下了其他。他不多问,先答应了下来。
太子回了梁府,便下令召集随行官员与地方官,聚在前院商谈要事,因着与乌护有关,兹事体大,所以议事时将院中一干人等都屏退了。
如此,二三进院子之间便空了出来,无人出入。
确认周遭无人,竺影才拉着角音寻到那面流云石墙下。
梁家在竺府的旧址上扩建了,在三进的宅邸后面添了二进,变成了五进的府邸。
难怪她记不得家里的布局,原来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地方。
今又回到这里,想不到这面墙壁竟还保留了原样,未曾拆除。墙下栽种了珍稀草木,交相掩映,平日里倒不易让人察觉墙角下的蹊跷。
到了这时,竺影心中还是无法完全笃定,想不通怎会有人将重要的东西藏在这种地方,毕竟这处平日里人来人往。
可能那时父亲也走得仓促,竺影只记得他匆匆回过一趟云琅。
她鬼鬼祟祟蹲下,拨开草木在墙角一顿翻找时,角音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当初在后院里——”
竺影回首瞪他一眼:“少废话,来帮忙。”
角音拔出宝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帮她干着挖墙脚的勾当……
孟闻结束了议事,借故出门,未在梁府用晚膳。
竺影与角音已经找到了钥匙,在府外候着了。
“瞿府密室的钥匙,竟会放在梁府。”孟闻颇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问她,“你是如何知晓的?”
竺影指着身后梁府的匾额说道:“因为那里,曾经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