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梁府的仆从煎了药送来,交由院里的宫人,留给她们的叮嘱,便是好生侍奉殿下用药。
怀镜端药进了屋,从容地尝过汤药,然后才叫怀岫给殿下喂服。
比起年纪尚轻的翡儿,她二人总是淡定许多。
翡儿挨着竺影坐下,轻扯了下她的衣袖,惴惴问道:“竺姊姊,你近日与殿下出去,可曾发生了什么?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竺影道:“我也不清楚,殿下不曾在外用过什么饭食,应当是累着了吧。别担心,说不准殿下明日就醒了。”
“可是——”翡儿又道,“方才进来的时候,那个侍卫阴着一张脸,鼓起眼睛瞪我,好吓人。”
她所说的侍卫,应当是角音了。
怀镜皱眉斥她道:“翡儿,别再出声打搅殿下了。”
“哦。”翡儿低声应答,闭了口。
竺影也没再说话,轻轻拍了拍翡儿的手,安抚一下。
屋里安静极了,只闻勺子与瓷碗碰撞。屋外的脚步声未曾远去。
怀岫喂完了药,与怀镜一道守在主屋里,让竺影和翡儿先回去休息,四个人就这么轮着守夜。
竺影回屋,和衣躺下,心中还是隐隐察觉不安。
关于太子殿下到底生了什么病,院子里的人探听不到半点实情。她们只是寻常宫人,没有去问询那些官员的权柄。外头的手可以轻而易举伸到院子里来,她们的视线却越不过这道院墙。
为何偏偏是在这时?为何偏偏在瞿太守刚刚下狱之时?届时乌护人不肯罢休,云琅乃至并州又由谁来主持大局?竺影总觉得这个节点太过微妙了。
想到太子殿下这一病,她再难寻到借口出府,这可不大妙。
那就只得偷偷地溜出去,这般想着,竺影还真想起来一条出府的路——这里可是曾经的竺府。
孟闻翌日早晨醒来过一次,那时竺影不在。
他遣人去叫了容桢过来。用早膳时,也只留容侍郎一人在屋里说话,至于谈了什么,旁人一概不知。
容侍郎离开后,怀镜劝太子休息,他还要强撑着起来看公文。看了一会儿又撑不住,昏睡过去了。
怀镜叫医官过来诊脉,早晚各喂了一副药,仍不见转醒。
夜里,竺影和翡儿守在病榻之侧。
榻边点一盏昏灯,罗帐垂下,榻上的人如旧沉睡着,安安静静。
竺影偶尔掀了帐子瞧看,假装在为他掖被角,悄悄探一探脉搏。
许是病得难受,他身上冒了许多冷汗,细碎的鬓发沾湿贴在脸上,衣襟也汗湿了。
竺影叫翡儿去取来热汤,沾湿丝帕,绞干了为他擦拭薄汗。
刚消了的冷汗,过会又冒出来,她便坐在榻侧不厌其烦地擦拭。拭过了苍白如缟的面庞,又为他擦拭手臂。他的双手冰冷,竺影就用沾了热水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捂热。
他从前也曾这样照顾病患,如今做起这些,也还算得心应手。只有在对待病患时,她才会有这样的耐心。
再度擦过他额头时,看见他嘴唇翕动,在说些含糊的字句。
声音低低的,竺影俯下了身,侧耳去辨听,听见他梦里喃声唤着的,是母亲。
母亲……
他在唤母亲。
这些秘密,不敢叫外人知道,不敢叫皇帝知道,却因在失去意识的梦魇里,无处遁形。
翡儿似也听见了,侧头过来问:“是殿下醒了吗?”
“是殿下在梦呓。”竺影平静解释完,把帕子投进水盆里,同翡儿道,“水冷了,再去换一盆吧。”
“好。”翡儿应声出去了。
竺影本来也要起身,却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扯了回去,低头一看,榻上垂下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角。
再往帐中看去,一双沉静的眸子在烛光中凝睇着她,他这时清醒着。
“殿下可还有什么不适吗?”竺影道。
孟闻不回答她,仍盯着她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竺影有些心虚地,要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只低声道:“没、没去哪里。”
他忘了松手,固执地攥紧那一片袖角,慢慢地提醒她说:“我今日嘱托过容桢,若我仍昏睡不醒,并州诸事暂由他代劳。至于梁氏这边……他们应是同乌护有过往来,此时忙着撇清关系。”
“哦,好。”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竺影敷衍应答过后,复又问他一句:“殿下现在感觉如何?已吃过三副药,有没有好一些了?”
若是再不见好,须得及时调整药方,这是她身为半个医者所关心的问题。
他依旧不答,只道:“你自要小心些。”
竺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时语塞。
她本是好意关心,怎料这人一直睨着她,冷冰冰抛来一句威胁:你给我小心点。
莫非角音还有余力监视她?她今日偷溜出去的事,被发现了吗?
竺影忙不迭点头,又问:“殿下是否要喝水?”
孟闻松开了手,没有再开口。长睫扇动几下,便长久平静,似又睡着了过去。
竺影刚刚落下床帐,一阵风从背后袭来,案头的一豆灯火摇晃了几下,熄灭了,房间内阒然昏暗。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竺影张口欲呼“翡儿”,刚一转身,一柄寒刃擦过发丝架在了她脖子上。
她蓦然瞪大了眼,逆过寒光看去,来者——竟是禾玉。
禾玉一手持刀,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竺影略略颔首,话音遂止于喉间。也不问她到底怎么混进来的,不问她在梁府里藏了多久,只在心里暗骂,角音与一众侍卫皆是吃干饭的吗?
但这位“熟人”尚未收起匕首,仍作威胁之势,竺影遂问道:“是殿下让你跟来的?他叫你来盯着我?”
“废话。”禾玉冷冷瞥一眼床帐,似意有所指,“太子竟这般信任你,想必你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吧?那些账簿与文书,我今夜要拿走。”
竺影道:“休想。”
禾玉道:“你拦不住我。”
“可以试试。”竺影说着,便要伸手去抓匕首,禾玉见状,果然即刻收了刀。
竺影心下了然,微微笑道:“他叫你来护我,你却又擅作主张威胁我?”
禾玉浑然不惧,扬了扬下巴道:“又要告状么?也要等你回了京再说。”
竺影道:“你这时将账册拿走了,等太子醒来,我要如何去自辩清白?”
禾玉道:“届时我将你打晕了,太子房中失窃至多是守卫失职,算不上你的罪过。”
竺影道:“他会信么?”
禾玉道:“要看你的本事了。”
片刻讨价还价后,床帐里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一时间两人都噤了声,竖起耳朵去听。
竺影心跳得厉害,喉咙紧绷,犹如那柄匕首又架回她脖子上。
过后,却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禾玉笑了起来,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看向竺影道:“看来是没死透,方才的话不会让他听去了吧?”
竺影又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刻,本该用以威胁她的匕首,转而刺向了床帐。
两人几乎同时冲了过去,一个为杀,一个为阻拦。
黑暗里传来裂帛之声,禾玉及时收了力道,刀锋只划裂了衣袖。
禾玉目光一冷,审视她道:“你做什么?”
竺影伸手拦在榻前,不让她再靠近一步,反问道:“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
禾玉道:“干脆让他死在这里,省得回京阻了殿下的路。至于罪责……人是死在梁府里的,岂不正好?”
刺杀太子?
竺影惊道:“你疯了吗?”
禾玉气急道:“我看你才是你疯了,莫非你还指望他醒来之后会放过你?”
竺影回眸看了一眼,只有垂下的床帐,看不见里面的人是什么神情。
是已经清醒了在装睡,还是仍昏睡着?
几番权衡利弊,竺影情愿是后者。她执意道:“他此时还不能死。”
旧案才刚有了一点眉目,谁知梁氏会有什么动作?竺影还不能让他死。
禾玉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意味深长道:“你有胆量下毒,却没有胆量下死手么?”
“什么?下毒?”竺影懵了,毒害当朝太子么?这么大一口锅,突如其来砸了下来,砸她个措手不及。
“原来不是你做的么?”禾玉笑意更深,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没做过,你少污蔑我!”竺影矢口否认,又耐着性子跟她分析一番利弊,“他此时尚无根基,留着又能如何?须知殿下此时最大的阻碍,是梁氏。但使太子不在,梁氏占着北地,你能保证殿下从孟觉手里争得几分利?孰轻孰重,你自行掂量。”
储君帐前语朝堂是非,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可眼下顾不得这么多。
禾玉杀人办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
禾玉狐疑审视着她:“你该不会——对他有了偏私吧?”
竺影道:“我只是为了更长远的考量。乌护人进城了,瞿太守已下狱,届时云琅乃至并州将由谁来主持大局?你不会真希望并州落入梁氏手里吧?等殿下怪罪下来,即便你以死谢罪也于事无补。”
禾玉幽幽道:“这托词,也称得上冠冕堂皇。”
她眼中的竺影一直如此,动辄仁慈恻隐,分不清轻重缓急。换而言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竺影勒令她道:“眼下,你该走了。再不走,我就叫侍卫进来。”
禾玉再不情愿,也只得暂时收了刀。
“我只情愿,你当真能够拎得清。”
脚步声在黑暗中退远了,又只剩阒然一片,连风声也没有,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火光划过,竺影重新点燃榻边的油灯,方才撑着僵硬的躯干,缓缓坐下。
她不敢背对床榻,生怕帐中伸出一双手来掐死她。
可是过了很久,翡儿还没有回来,帐中人也没有反应,竺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禾玉来了,说明孟晓在盯着这里。那么孟晓应当是……盼着并州生乱的吧。这里生了乱,他才好去揪别人的错处。当初太子要来并州,众人不都是这么盼着的吗?
竺影战战兢兢摸回床榻侧,趁孟闻没醒,再一次为之切脉。
他手心生汗,竺影何尝不是吓出了一身的汗。
脉来得缓慢,比之昨日更虚弱了。起初竺影以为是寒症,可是禾玉说他中了毒,她因何如此笃定?
如果不是孟晓指派人做的,难不成是梁叡做的手脚,他想借此法拖住太子?太子衣食住行皆由梁府负责,梁叡要下毒倒是方便得很。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找来的医官也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