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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风波始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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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行人似吴潮展转散去,街市归于冷清,唯有京城最大的歌楼里笙歌曼舞不禁,洞箫声才停,短笛声又起。

孟晓一路循着笛声来此,来时不走正门,是从后院一道小门里进的。

经过后院随意一瞥,便见着马厩里拴了一匹青骢马,四蹄踏雪,金当卢下一抹白。左右两个马镫一高一低,孟晓认出来这是襄王的坐骑。

孟觉今日就是骑的这匹马招摇过市。

出神不过一刹,歌楼的堂倌在孟晓身旁等候道:“贵人,这边请。”

孟晓留宁蒹在后院守着,独自一人随堂倌进去了。

刚一进门,笙歌似大浪涌来,在两耳之间贯出又贯入,使得周遭人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那些个倌人艺伎,俗的雅的穿杂其间,丝竹嘲哳,吵得他耳朵生疼。这倒也罢了。只是有些客人,顶着大腹便便坦胸露背,着实污了人眼。

在这鱼龙混杂之地,难保不会遇到什么熟人,一个个平日里都是衣冠齐楚的君子,私底下什么烂样,怕是只有楼里小倌的见过。

孟晓不由眉头一紧,他从不喜欢出入这种场合。由小倌引路上了二楼,到走廊尽头,推门进了琴室。

孟觉早已在里面等候多时。琴师不知弹了多久的曲,伴他消遣,弹到最后手指疼得发颤,琴弦崩出的音发虚,说不上悦耳。

见人来了,孟觉稍稍直起身子,摆手屏退旁人,琴师方才松下口气,得以抱琴出去。

雅间的门合上,那些嘈杂的声音才终于退去。

不等孟觉相邀,孟晓自行落座,率先张口道:“与兄长在这地方偶遇,倒是稀奇。”

孟觉嗤笑出声,道:“若真有那么好运得以偶遇便好了,可惜二郎是个忙人,须得千请万请才能见上一面。”

孟觉话入正题,道:“你回来得比我早些,想必那些事父皇已经和你说过了?”

孟晓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问:“哪些事?”

孟觉颇为气愤地敲了两下桌,说道:“还不是钱的事!”

“哦——”孟晓呷了一口茶,不甚合他口味,便搁下了杯盏,接过方才的话头,“说过了。无非是问我齐地的盐铁税收得多少,充了内帑,还需拿出一笔拨给并州。”

孟觉眉毛一扬,隐隐有些期待:“你给了?”

孟晓从袖中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笑道:“拿不出这么多。”

孟觉的眉毛耷拉下去,又开始咬牙切齿,捶桌痛骂:“我就说!你也有难处,怪就怪在三郎半点也不懂事!边衅本可以避免,是他非得去招那些乌护人!这下好了,观星楼修不成,南边的赈灾款也拿不出,父皇一旦生气,指不定要拿谁开刀。”

孟晓轻轻摇头,忍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孟觉见他这副软弱模样,登时气愤更甚:“你还帮着他说话。他自己惹出来的事,好名声都让他赚了,这烂摊子却让你我二人去给他收拾。”

孟晓道:“兄长深夜找我过来,就是为说这事?”

孟觉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杯茶,接着道:“当然不止此事。三郎明日要去始宁寺,你当听说了吧?”

孟晓道:“听说了。”

孟觉正色道:“那你不会不知,他从将作监下手,是为了查陆澄案子的事吧?”

“将作监办事不力,还有陆尚书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孟晓喝剩了半杯茶,低头玩着茶杯,又忍不住笑道,“哦——是我忘了。将作监那个袁轩商竟是出自中书令门下啊。这样看来,兄长与梁令君的确应该着急。”

“你就半点也不担心吗?”孟觉冷哼一声,道,“当年把陆澄送上刑台的罪证,可是尚书令的人从陆府搜出来的啊。”

孟晓掀起眼皮,视线从孟觉的伤腿一路上移,落在他的脸上,冷冷打量着他。

“皇兄这倒是提醒了我。只是他要查,我也拦不住,你又打算怎么做?”

孟觉以为自己的话正中他下怀,正沾沾自喜:“我已派了人去始宁寺……”

月上中天,孟晓才从歌楼里出来。

远处传来梆声,盖过了楼里的靡靡之音。更夫高喊“平安无事”,已是三更天了。

宁蒹从马厩里牵马过来,问孟晓道:“太子明日便要前往始宁寺,此案势必会牵扯将作监和梁氏,殿下是否要听信襄王所言?”

孟晓却笑着反问:“襄王方才有与我说过什么吗?”

宁蒹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晓道:“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由着他自己去折腾吧。他们互相攀咬,于我而言不正是好事?”

宁蒹劝道:“襄王今夜主动邀请殿下,应是愿意与殿下摒弃前嫌,殿下当真不再考虑?”

孟晓不答,只是看向马厩里的青骢马,尚还拴在原处,无人来解缰绳。

孟觉自以为在寺里安排了几个人,便可以高枕无忧了,今夜便要沉溺在温柔乡里,连襄王府也不回。

孟晓嗤笑道:“虽说我那三弟脑子直了些,固执起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可总比孟善知强上一些。还不知襄王今夜会醉死在哪个倌人的榻上,一个连□□都管不住的东西,你指望他能成什么事?”

宁蒹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也不再问了。

浴佛节已经过去十几日,太子一早出宫,前往始宁寺查办将作监偷工减料之事,陆芃则去为先母与先皇后祈福,竺影也被叫上一并跟去了。

昨晚,竺影吃了太多糕饼,回去后又在屋外闲行消食,走了许久才回屋入睡。夜里没休息好,一大早就被陆芃从床上拽起来,说要带她出宫去玩。

起初竺影以为当真是去玩的,才肯梳洗同她出门。谁料出门一看,太子殿下竟也在,陆醒枝这鬼东西又骗她。

幸好到了始宁寺,孟闻带着几个随行官员忙公事,先去了漏雨的千佛殿查看。陆芃则拉上竺影到别处去逛游,只让一个叫符离的侍卫跟着。

因太子出行,今日始宁寺封禁,平民不得进入。

路上只见扫地的僧人,不见进香的香客,安静极了。

陆芃先去了大殿里上香,竺影没跟着进去,她从不在神佛面前求什么。只有陆芃一个人从寺僧那里拿了香,到金佛前焚香祈福。符离佩剑守在大殿外,与竺影一左一右在门口站着,活像两个门神。

竺影跟这个侍卫有过几面之缘,却不相熟,没说过一句话。就像此时,她只时不时打量符离一眼,没有主动搭话。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应是在更早之前就见过他,远早于他调去鸣鸾宫的那个冬夜。

来不及细想,陆芃敬完了香,从大殿里出来,竺影又被她扯着去看碑。

竺影又打起了瞌睡,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什么碑不碑的,她只觉得自己挺可悲的,被孟闻和陆芃轮番折腾。

她这辈子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却又因这些受苦受累了。昨夜看文章,今早又看碑文。

她对佛经没有过专门的研究,仅仅在少年时从祝府的藏书中翻出一卷,央着祝从嘉给她讲,只当是消磨夏日漫长。那时祝行也讲得认真,她却没有认真去听。听了一半,忘了一半。今日读起碑上刻写的《佛所行赞》,仍旧一知半解。

将记得的那一部分将给陆芃听,她也听不太懂,只是感叹:“哎呀,这些碑刻保存得这么好,看着好新,一点也不像百年前刻下的。”

“自然。”竺影笑了笑说,“岁月失语,唯石能言。”

竺影抚着上面的经文,指尖忽然一顿,原是划过了一道裂痕,那两个字也因这道裂缝隔开了,与其他地方的间距不大一样。

“这碑刻……似乎是块赝品。”她不由喃喃自语。

声音虽轻,还是被身旁的人听了去。陆芃凑了过来,颇有些好奇:“怎么看出来的?你曾来过这里,看见过真迹吗?”

竺影是第一次来始宁寺,自然不曾见过真迹。

“我虽没有亲眼见过真迹,可单从这块料子就能看出来。”竺影指着石碑上看似风蚀的痕迹,说道,“你瞧,这儿有一道裂痕,恰在两字之间,字的间隔还那么远。应是先有了裂痕,后刻的字。可见这块碑本就是一块夯料。始宁寺为百年古寺,乃是太祖皇帝为纪念开国功绩而建,如果是真迹——怎么会用这样差的料子?”

再往后一看,并排的十几块碑刻也都的同一种料子。竺影顿时心生惶恐,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看来这里的真迹都被掉了包。

也难怪孟闻要亲自来查,这座寺院里断然不会只藏了修缮不当的问题。

每年浴佛节陛下都会亲谒佛寺,寺里也历经过多次修葺。至于是在哪一年调的包,就不得而知了。这群人也是奇怪,偷这些又笨重又不值钱的石料做什么?除了刻墓碑,竺影想不出别的用途。

这才是石碑成了赝品的蹊跷之处,他们怎么不盗些更轻巧更值钱的东西?越往深处想,才是细思恐极。

“在聊什么?”

后方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竺影背后浮起一层寒栗,转身见是孟闻,才松口气。太子殿下不去忙公事,反而来这里凑热闹,好生悠闲。

竺影俯身行礼,懒得作声。陆芃却抢着替她回答道:“竺影说这些碑刻像赝品。”

孟闻瞄了一眼碑刻,余光瞥着竺影道:“这种叫人杀头的话,可别乱说。”

“我看不像乱说。”陆芃的视线依旧在落那道裂痕上,忍不住伸手去描摹一下那些字迹,本该端正的经文,不知不觉也在心里作用下变得扭曲。陆芃又看着低头的竺影,“确实是块劣料,你刚刚怎么说的来着?”

竺影看到孟闻身后的几人,除了平时跟着他的商音与角音,还有跟随陆芃过来的符离。人多眼杂,她不敢多言,于是只摇摇头道:“都是我胡说八道的。”

“哦。”孟闻看着她,又是嗔怪又是揶揄的,“方才推敲得头头是道,我一来就成了胡说八道。”

竺影道:“殿下此行是来忙公事的,是我不该胡言乱语扰了殿下心绪,还请殿下不要将我方才那些话放在心上。”

那些用以替换的碑文应是出自大家手笔,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在这寺里放了这么久也无人发觉。只是凭那石料上的一道裂痕,竺影才敢笃定那几块碑刻是赝品。始宁寺里寺僧众多,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众多真迹偷梁换柱,将几十块比人高的石碑运进运出,还做得悄无声息。

能做到这些的,恐怕只有宫里人了。

自开国以来,太祖崇佛,还从西域迎回佛骨,在始宁寺里修建舍利塔专门供奉。每年浴佛节,太祖都会亲谒始宁寺,主持仪式。历代皇帝纷纷效法,延续这一传统,一百多年间未尝变过。

始宁寺也成了国中四百八十寺里地位最崇高的佛寺。

如今有人敢在这块地方动土,这一罪责不论落到谁的身上,都是要掉脑袋的。

孟睢言为人又不怎么厚道,决计不会帮她掩瞒,竺影不敢惹祸上身,索性闭口不谈。

太子殿下此时没空同她较真,他从千佛殿里出来,估计是要在寺院里动土,所以要到大殿里上香,预先请求佛祖宽恕。只他一个人在大殿里,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辰时初,太阳缓缓升上中天,洒下炎热天光。

陆芃逛得累了,与符离停在一棵菩提树下纳凉。

竺影借口要回去再看看那些碑文,顶着大太阳又出去了。这一看,更加笃定那些碑刻是赝品无疑。

连这样又笨重又不值钱的东西都被偷梁换柱了,那些轻巧值钱的物件怕是更加保不住。

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竺影头晕目眩的,着急找个阴凉的地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千佛殿。

那个被雨水淹过的地方。

殿里千尊金塑的佛像,会不会也被人偷换了?

周遭都安静极了,竺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

屋外只有两个僧人在洒扫,高粱扫帚“沙沙”刮过地面,声音似毒蛇游过草堆,扫去散落的菩提叶。

其中一个僧人突然放下扫帚,同身旁的僧人道:“你见着方才进去的那个女的没有?”

“什么女的?”另一人却想岔了,坏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管好你的□□。襄王派咱们过来可是为了正经事,盯着太子在查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最先开口的僧人着急道:“哎——我是问你,那女的看着眼熟,正是齐王身边的那个罢?”

经他提醒,另一人也反应过来:“真是那个人吗?往时齐王将人捂得好好的,怎么会放她出来?”

“咱们只过去瞧一眼,是与不是一看便知了。要真是她——”

两人的目光汇在一处,想法也不谋而合:“咱们就拿了她回去,去跟殿下邀功请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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