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道:“纵使殿下要为他翻案,也须得拿出证据。可殿下也说了,证人已死,物证不存,仅凭殿下一番无凭无据的猜测,下官无法为其上疏。”
孟闻道:“既然您说到证据,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话音落下,宁朔八年云琅郡府的账册也被推到了季常面前。
正是孟闻从云琅带回来的几册文书之一。瞿府其余文书皆被梁叡毁去,只剩下宁朔七年与宁朔八年的几册,在竺影手里藏着,才得以保存下来。
杯上升腾的水雾一点点带走茶水的温度,孟闻端起一杯茶来,等着看季舍人的反应。
季常的目光扫过一本账册,惊觉“宁朔八年”四字,霎时移开了目光,抬首对上了孟闻的视线。他此时空坐着,既不敢将这账册翻开来看,也不敢喝东宫的这杯茶。
孟闻饮完了茶,杯子又落回桌上。至于那本账册,季常从始至终未曾动过。
孟闻轻轻一哂,道:“东宫的粗茶,的确不比襄地产的毛尖。”
季常一听这话,诚惶诚恐季常离席长拜,道:“太子殿下明鉴,下官绝不敢有此想。”
孟闻前去搀扶道:“季舍人快请起,我信您是个正直之人,才会与您商议这事。”
季常道:“下官万分惭愧,受不得殿下如此抬举。”
孟闻叹道:“将作少监贪污工费,致使始宁寺修缮不当,千佛殿被淹一事,我已如实奏呈给陛下。这个案子是我要接的,照理来说袁轩商的罪也该由我来论。只是另有一事,始宁寺地底下有多次动土的痕迹,但因历年负责修缮寺庙的官员各不相同,牵扯甚众。陛下已将此案移交三司审理了。新官之罪要罚,旧官的帐也要算。相信季舍人与容侍郎在这个案子上,定不会有所偏颇。”
季常再拜道:“下官领命。定竭尽所能,公正断案。”
孟闻望着他低垂头颅叩拜时,露出的一段后颈,如那日在云琅见新上任的周太守一样。为官之人见了点强权便伏低叩首,与引颈就戮何异?
公正与否,他今日已经看到了。
竺影候在洗春阁外,见中书舍人从里面出来。书阁在幽篁的阴凉里,在炎热的夏初时节,难得阴凉。这人出来时,背后却汗湿一片。
竺影望着季舍人离去的背影,忽而听闻里头的人道:“进来罢。”
她与徴音面面相觑,徴音却道:“殿下叫你。”
竺影迟疑少顷,半信半疑踏过门槛,见他仍在原处坐着。孟闻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才压下去心中的火气,转头问她:“今日怎么过来了?”
竺影将那几十份文章分成了两份,放在桌上,回道:“殿下着我读的策论,都已看完了。”
孟闻拿起稍厚的那一沓,略显诧异:“竟留了这么多?”
“不是。”竺影指着桌上被他遗漏的孤零零的一张纸,说道,“那份才是我选的。”
孟闻拧起了眉,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竺影未再开口,他才知这不是玩笑。
“我怎么忘了,你眼光是何等的高?”他语气不咸不淡,又似在阴阳。
像是在专门同竺影作对,她指的那张,睢言偏偏看也不看。先拣了手头几份尚看得过眼的策论,来同她“讨教”:
“崔太常之子崔朗行所著时运论如何?”
“穷达贵贱,时也命也。短短数言,古往今来却有无数人将这八个字掰开了揉碎了说。可崔朗行所论,却是在时运面前劝人明哲,以求保身,通篇谈的都是一个‘退’字。可见他短浅之见,俗子胸襟。”
孟闻听得一愣,原来读书人骂人都这么狠。饶是平日里胆小畏缩的竺影,评起别人的文章来,也是毫不留情。教人险些以为,她是在迁怒。因崔月仪的行径迁怒其兄。
孟闻问她道:“投机者希图捷径,骑墙者意在自保。知权达变、审时度势,都是人之常情。他论居安思危、明哲保身又有何错?”
“哦。”竺影淡淡道,“崔太常为九卿之首,其子崔朗行为家中独子,自幼承袭家学,崔家倾举家之力只托举这一人。十岁入太学读书,十六岁入仕,七年当中四回擢升,未曾遭过一次贬谪。此一生顺遂如此,他却还要思退,殿下不觉他太消极了么?”
太常之子,承袭家学……孟闻听到这些字眼,不会察觉不出她言语中隐藏的一丝丝愤慨之情。崔家占的是谁的位置,朝中人都心知肚明。
孟闻轻轻叹息,遂换了下一篇:“谢萤这篇封建论又是因何入不了你的眼?”
“文辞瑰丽,徒有其表。”
“江太傅之子江珧文章如何?”
竺影道:“太傅之子徒有虚名,谄谀之态实在令人齿冷。”
“……”
孟闻一张张问下去,从她口中得到越来越低的贬斥。最后连他都信了,这都是些什么废物,拿着这些文章,都嫌脏了他的手。
竺影拿过太子不肯看的一篇文章,呈到他面前:“私以为,此篇论著最佳,非其余诸子可比。”
孟闻冷着脸接过,倒是要看看她眼光如此之高,究竟是何许人也才能得她青眼。
是一个叫许固的年轻人写的贵粟疏论,字迹中规中矩,文辞也不甚优美,这倒也罢了。孟闻最最看不下去的就是,这篇文章明面上是在怜悯百姓饥冻之苦,实则通篇皮里春秋,竟是在影射当朝储君的假仁假义,毫不留情地贬斥太子主持重修观星楼一事!
这些话是她想骂却无法骂出口的,所以才借旁人之口来奚落他?
孟闻不知她怎么想的,“选来选去,你给我挑了个刺头?”
竺影道:“并非。我只是觉得他的文章做得好。”
“好在哪里?”
“不虚伪,不谄谀,能直言。不堆砌,不虚浮,论实事。”
这番夸赞在孟闻的意料之外。
他知道她喜欢平原侯陆机的文章,常看那些文辞瑰丽、铺陈飞扬的文字。许固做的文章同前者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专门选了这篇,还说不是别有用心?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在骂我?通篇影射,算什么直言?”
“殿下能看出来的,不就是直言吗?”竺影道,“《淮南子》有言:‘古者天子听朝,公卿正谏,博士诵诗,瞽箴师诵,庶人传语,史书其过,宰彻其膳。犹以为未足也,故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王立戒慎之鼗,过若豪釐,而既已备之也。’*旁人都不敢说的事,许固敢说。我钦佩的,正是此人的真诚。”
“好、好、好。”孟闻连称赞三声,皮笑肉不笑,“今日大言不惭我且记着,等着此人来日直言正谏,也等着你来日称量天下。”
“殿下抬举我了。”
“你也知道是抬举。”
竺影最喜平原侯陆机的文章,并非倾慕那些铺陈飞扬的文字,唯敬佩他称量天下文坛的器量。一篇《文赋》,将做文章那些事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文辞瑰丽,却也真诚。她所喜欢的是这些。
此刻,她恭恭敬敬低垂着头,知道他是生气了。听不得别人骂他。
孟闻本来就因季常在置气,她不该选在这时过来的。
孟闻从文堆里翻出谢萤的文章,又将许固的文章读了一遍,自言自语道:“陛下有意留用谢家子弟,可谢萤看着不像是有手段的,只擅长做些华丽的文章,怕是对付不了并州那几个刺头。”
竺影听到他的低语,只敢偷笑,太子殿下显然不了解小谢大人。那可是祝从嘉亲手教出来的人。
孟闻又道:“而许固此人太过刚直,不适合放在北地,他也不会愿意接手观星楼的事。”
竺影愕然:“殿下让我看这些,原来是为了选个人去建观星楼?”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这样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她千挑万选,才选出个秉性最正直的人来,谁知道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
不行不行。
她赶忙找补:“殿下,我改了主意。全怪我前段时日偷懒,没有认真看。不若您再让我重新看一看……”
刚伸出手去,孟闻却在跟她唱反调似的,一把收走了桌上的纸页。
“不用改了,就听你的意思。”
“殿下,修建观星楼非同小可……”
“你再为他说情,我便要疑心你与他有私情了。”
他这脏水泼得快,竺影目瞪口呆:“我都没见过这个人。”
孟闻笑道:“无妨,以后也见不到了,我已决意将他调到并州去。”
竺影为之汗颜。
东宫这位一张口,就将人发配到了最贫苦的边地。底下人的前程,无非是他一句话的事。
而她从几十个人中挑了这么一个人出来,也不知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洗春阁外有内官来禀:“殿下,鸿嘉殿派了人来。”
孟闻道:“请进来罢。”
来者是鸿嘉殿的内官长芨,竺影在他进门时,抬头对上他的眼神,算是打过招呼。
长芨呈了三位女公子的名册过来,请太子殿下为她们定下位份。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长芨托着名册的手举了半天,孟闻也不曾接,偏还看了竺影一眼。
竺影赶忙偏过头去,恨不能有多远躲多远。
这些事同她没什么关系啊,才刚刚坑害了一个许固,这回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多嘴了,生怕坑害别人。
长芨道:“请殿下早些定下,小人也好早点跟陛下回话。”
孟闻拿起名册随意看了两眼,便放下了。贺太尉之女贺婉、许太仆之女许念璋、兰舍人之女兰默君,三位都是前朝大臣的女儿,年长的十七,最小的只有十四岁。
“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女娘,陛下选这些人过来做什么。”
长芨道:“这三位都经陛下亲自择选,贺家、许家、兰家家世清白,不曾结党营私。殿下也无需计较太多,只需接她们入了宫,这位分倒是其次,随意给了便是。”
竺影还在惊讶,这三位女郎的名讳耳熟,竟全给那些女官猜中了,她们的消息还怪灵通。
孟闻有些头疼,既然是替他笼络朝臣的手段,也就推拒不得了。便依她们父亲在朝中的品级,依次定了贺良娣、许宝林、兰才人。
安置好了东宫的新人,又交代长芨:“有劳内贵人代我回禀陛下,并州那边裁撤了梁叡和他几个同党,就让这个许固先去尚泉郡,好好历练历练。至于谢萤,我想将他调来东宫,请陛下准允。崔朗行、江珧二人,便听凭陛下安排罢。”
长芨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洗春阁。
竺影暗自腹诽,将直臣调去边地,把小人留在身边,这个太子殿下也是个人才。
转头,又听闻身后的杯盏磕碰,殿下忘了吩咐她这个女官,正在自己给自己倒茶。紧接着是一声叹息。他一天到晚总有那么多气可叹。
茶已经凉透了,桌上还散落着几十篇文章,许固的文章摆在最上面。
她竟会喜欢这样的文章,帮着这样的人说话,偏偏对他视而不见,乃至避之不及。那些端正的文字也在忮忌之下变得扭曲。
孟闻移目过去,无声凝睇她的背影。所有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思,都是他无言的羡凝。
“其他人都安置妥当了,至于你,我又该如何安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