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槿语也有点意外,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门口下人来报,梅荣立刻急匆匆地往门口赶。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跟过去。
“乔大人携家眷大驾光临,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里边请。”
梅府门前停着一架不大的马车,一青衫男子先出,接过从车帘里探出来的一只素手,动作小心地扶着女子下车。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发髻,明眸皓齿,窈窕若出水芙蓉,翩然如临风飞燕。
众人看去,俱是一愣。
不少人都张大了嘴。这其中,就包括张岳衡,和谢槿语。
无他,只因这贵客——正是她那新近成婚的姐姐和姐夫。
视线焦点之处,谢槿柔若有所觉,越过前头梅荣的身影,目光直直投向了她,神色似乎毫不意外,温婉一笑。
谢槿语怔了怔。
谢槿柔一月前与新封清远侯府世子的乔景羽成婚——这还是婚后她第一次见姐姐。
上一次,谢槿柔还在为自己的婚事烦忧,如今得偿所愿,气色仿佛是好了些,看来刘氏没占到什么便宜。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但这么想着,她自然而然地回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连带着目光游移到姐姐旁边的男人身上,笑容也是真心实意地丝毫未减。
乔景羽却不同了。
他正客客气气地与主人寒暄,一抬头,见到那张熟悉的美人面笑吟吟地望着他,大惊失色,腿一软就要跪下来。
谢槿柔飞快地抱住他的胳膊。
“……乔大人?”梅荣愣了下,倏然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听闻大人新婚,理解,理解。”
谢槿柔莞尔一笑,蜜里调油的小夫妻就这样手挽着手进了门。乔景羽面上微红,似乎挣了下,没挣脱。
正要跨进门槛,乔景羽突然停下脚步,谢槿柔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侧身拱手对着门边道:
“张大人,宫中一别,不想再见竟是在此处。”
张岳衡本来躲在乌压压的仆从后头,倚着门框正看得兴起,乔景羽这一出声,前边的小厮呼啦啦散开,特意为他让出一条道。
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的张岳衡:“……”
他忙直起身,点了个头算作回礼,随口道:“是啊,乔世子怎么来清江了?”
乔景羽虽然中了探花,但还未授官,见到张岳衡这个县令也是要行礼的。京城侯府家的公子,向来是礼数周全。
“在下新婚,携妻子回乡看望祖母,听闻大人不日前赴任月溪县,正欲绕道拜访,恰巧梅老爷盛情相邀,却之不恭,今日一来却是巧了。”
他倒差点忘了,张家的祖籍还真就在清江。
张岳衡:“……的确是来得正好。”
早不来晚不来的,偏偏选在他来的这天,把他的风头全抢了。
照理说,他这个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肯定是要比探花风光上好几倍的,刚放榜的时候也确实如此。怎奈世人浅薄,不懂得欣赏他这颗心系百姓的赤子之心,只知道盯着翰林看。他外放的消息一出,地位一落千丈,远不如乔景羽这个板上钉钉的翰林清流。
单看梅荣笑容的弧度便知,他也是浅薄的世人中平凡的一个。
“这位是?”
众人的目光随着乔景羽的视线,又投向状元郎身侧的谢槿语。
若不是他知晓内情,恐怕真要以为乔景羽是“无意间”看见她的。
“乔兄真是眼尖。”眼见着乔景羽若有似无地往谢槿语那边瞥了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岳衡心内好笑,不由揶揄了句,才介绍起来,“这位是我远方表妹,姓庄。”
乔景羽反应得很快:“原来是庄小姐,幸会幸会。”
照样是个挑不出错处的礼节——这次是平辈礼。
“早先便听闻清江城来了一位容色倾城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一道柔婉的女声响起。
谢槿语徐徐福身:“夫人过奖,观夫人姿容,才是清雅绝伦。”
张岳衡:“……”
“梅老爷?”几人在门口徘徊多时,乔景羽抬眼去寻宅邸的主人,后者正看着谢槿柔出神,他微皱了眉,“还请带路。”
梅荣这才回神,再度笑容满面地应声往前走。
男女不分席,几人按座次落座,谢槿语屁股刚站到席面,便感到前头一道人影压下:“庄小姐,我夫人觉得与你投缘,不如你去那边坐吧。”
乔景羽背对着众人,表情竟然有点无助。
“世子说笑了,怎能让您坐下席呢?”谢槿语幸灾乐祸道,“您快过去吧,别让夫人久等了。”
说着,她朝那边眨了眨眼,对面谢槿柔摊了摊手,回过来一个无奈的笑。
乔景羽无奈回到上位坐下,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拘束。
正要开席,门口突然投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梅荣坐在上首的主位,下意识皱了皱眉:“景公子,怎么现在才来?”
他随手一指靠近末尾的席位:“坐吧。”
没等门口的人动身,旁侧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茶杯应声落地,茶水四溅。
张岳衡来不及去管自己衣衫上的大片水渍,大步走到来人身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殷勤招呼道:“景公子,好久不见!请上座。”
说着,就要把来人往自己方才的位子上引。
梅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乔景羽却更快:“张大人,如此恐怕不合礼数。”
“……”
他欲哭无泪地望着对面:你信不信,这是我这辈子最合礼数的一次。
可惜是对牛弹琴,乔景羽见他执意,板起脸补充道:“在下进城以来虽听过景公子的美名,可毕竟是一介商贾,怎能居于大人之上?”
他歉意地朝景昭一拱手:“实非在下为难,只是此事若传了出去,说公子藐视朝廷官员,岂不冤枉?”
张岳衡绝望地看向他身旁的谢槿柔,后者却似乎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眼前的境况。
至于自己身边……谢槿语已经在悠闲地嗑瓜子了。
他只能朝景昭公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投去一个“我尽力了”的目光,后者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了方才梅荣手指的位置。
尘埃落定,他朝四周环视一圈,众人无不神态自若,只有他在头排如坐针毡。
良久,谢槿语才凑过去好奇道:“乔世子怎得没认出来?以前没机会就算了,传胪大典上不是见过?”
“我是见了,他没见。”张岳衡一脸生无可恋。
“什么意思?”
“传胪入殿,不得窥天颜。”他望向乔景羽,满眼写着恨铁不成钢,“但大家都会偷看几眼,没人会在意。”
张岳衡扶额苦笑:“谁能想到……他还真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