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背不动?”
“是么?但你好像快喘不过气了。”谢槿语无情拆穿,回头眺望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村落,大发慈悲道,“到前边那座石桥,你放我下来歇会儿。”
张岳衡如蒙大赦,脚步明显加快了些,小心把她放到被雨水冲刷过的石阶上,抬脚欲跟上时,才发现双脚被泥巴牢牢黏着,根本抬不起来,稍一用力,他身子一倒,差点跌进泥潭。
谢槿语见他左右为难,心下难免不忍,慷慨伸出右手,大方道:“我扶你。”
眼见那只与目下黄泥格格不入的洁白素手,张岳衡心中升起一阵感动,一面抬脚,一面去接。
指尖相触的前一刻,不远处似有黑影闪过,她若有所觉,抬眼便撞上那道幽深的目光。
脊背莫名发凉,伸出的手陡然缩回去。
视线交汇,寂静的当下,“扑通”一声,张岳衡一头扎进了泥潭。
等他连“呸”十几声勉强清出口中滋味难言的黄泥,勉强撑着眼皮恢复视野的时候,只见前头一道黑影背对着他,影影绰绰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男人,身量极高,虽然满身泥泞,但观其周身气质,并非等闲之辈。
虽然看上去不像刺客,但既然是个男人,大抵不是什么吉兆。
他忙扒着石阶爬出来,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土便匆匆挡在谢槿语身前。
“我是她表哥,有什么事,冲我来!”
一言既出,张岳衡自觉十分豪气,不由骄傲地挺了挺胸。黄泥不住从额间滴落下来,这时要是用手去擦未免输了气势,于是他干脆闭起眼,等着对方回话。
此谓以静制动。
气氛着实安静了一瞬。
张岳衡闭目等着,任由黄泥在脸上流淌,直到头发里的泥水一路流进了衣领,他心中泛起嘀咕。
恰此时,对方突然开口了:
“张大人。”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无波无澜,几乎在一瞬间便将他钉在原地。
无他——那道清冷的声音、那把熟悉的语调,他再熟悉不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回到那方泥潭里。
想归想,他还是抹了把泥水,勉强睁开眼,顾不上眼睑流进异物的刺痛,忙拱手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周遭无人,但远处尚有几户人家,自然不好行跪拜礼引起怀疑,他只能躬得更深,借此聊表自己的诚意。
“张大人不必多礼。”赵珩神色淡淡扫过他全身,“这两日劳烦你替朕照顾皇后。往后就不必了。”
说着,他绕过张岳衡,径直走到谢槿语身前,清冷的语调里多了几分温和:
“你们方才要去哪?”
谢槿语这才回过神去看他。哪怕方才已偷偷瞄了许多眼,她还是不免心惊。
不想他竟如此狼狈。
泥土裹了厚厚一层的鞋不必说,一袭玄黑锦袍近乎被染成黄土的颜色,往常一丝不苟挽起的墨发凌乱不堪,发髻散下的几缕碎发□□透的黄泥黏作一团,连那张向来白皙光洁的面庞都被色泽大小不一的泥点子玷污了个遍,全身上下,只有胸膛那一块若隐若现的银线暗纹,能勉强将他与泥潭中滚打的采藕农夫区别开。
这般模样,换做是谁,都叫人难以直视。
——可偏偏是他。
饶是他满身泥泞、满面脏污地这样立在跟前,却叫她看出了几分别样的风骨。
那张脸非但没有明珠蒙尘,反而被那些随意泼洒的泥垢衬得愈发俊逸潇洒,连颊边散落的发丝,都仿佛是精心设计过的,愈发显得他颌骨锋利,面容立体。
所谓出淤泥而不染,大抵正是如此。
但现在,显然不是欣赏的时候。
谢槿语压下心头的诧异,抬手往远处指了指。
他便背过身去:“我背你。”
她连忙推拒:“不、不用了。”他衣服好脏。她的还一尘不染。
可下一瞬,没等谢槿语反应过来,她脚下一轻,蓦地被人横抱起,转眼向远处飞驰。她惊呼一声,忙抱紧男人的脖颈,往那方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飞快闭上眼睛。疾风在耳边呼啸,发丝四处纷飞,弄得脸颊生疼。
再一睁眼,二人已然身处一片茂密的竹林,周遭修竹高耸,哪有半点村庄和农田的踪影。
甫一站稳,谢槿语连忙退开身,转着圈检查自己的裙子。
好在他身上的泥都干透了,只蹭到一点粉末,她拍了几下,衣裙再次光洁如新。
这才发觉头顶那道视线愈发强烈。
她静静等着。等着他问她为何在此,或者,为何不告而别。
但他什么都没问。
下一瞬,他忽然俯身,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一只纤细的脚腕。
谢槿语猝不及防,身子向前一倾,手慌忙撑在他弯下的肩头。
视线不由自主地垂落,原本迷茫的双眼蓦地睁大——
只因他正垂首,用自己那平时连沾到一滴墨渍都不肯的衣袖,一点点擦拭她绣鞋边缘沾染的泥污。
动作极轻、又极仔细,像在擦拭御书房那柄价值千金的狼毫。
她怔怔望着,眼睛竟有些发酸。下意识抬手去揉,才发觉自己方才是忘了眨眼。